这时何军不乐意了:“梁寡妇,你什么意思?卖我一块,卖别人八毛?”
“周师傅是我们常年的主顾,量大,讲信誉。你能比吗?”梁美娥拿起秤。
周师傅看了何军一眼,两人虽都是厨子,但他打心眼里看不上何军。
自己是端国营饭店铁饭碗的,何军不过是个私人馆子掌勺的,这分量能一样么?
何军被这话一噎,脸上更挂不住了:“主顾?我难道不是主顾?瞧不起人是吧!今天这鱼,我还非要不可了!”
周师傅也是个有脾气的,闻言把脸一沉:“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这鱼,我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顿时浓了起来,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正当争执不下时,陈永强走了过来。
他刚才虽在照看大鱼,这边的动静却听得一清二楚。
陈永强站到梁美娥身侧,目光扫过何军和周师傅。
“周师傅,我们一直承蒙照顾。”他边说边从摊上拿起一条三四斤的草鱼。
用袋子装上,递了过去,“这条鱼,您拿着,尝尝鲜,不收钱。”
虽说平时往国营饭店送货,主要跟姚主任打交道,但人情世故这方面,陈永强心里门清。
后厨掌勺的周师傅,要是真在品相斤两上挑点刺,说几句话,自己以后的麻烦绝不会少。
周师傅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看着递到面前的袋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虽客套,但手已经接过去了。
“应该的,一年到头,没少麻烦您。”陈永强话说得诚恳,又不显得过分热络。
何军在一旁看着,嘴都快气歪了。
他刚才为了一斤两毛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人家转眼就白送出去一条大鱼!
这对比,象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陈永强,你这是存心恶心人是不是?”
陈永强这才将目光转向何军:“这鱼是我的,我怎么处理,好象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吧!”
“至于零买,市集有市集的价钱,刚才美娥嫂也说了,一块一斤,童叟无欺。你要觉得合适,就挑一条,我们欢迎。要是觉得不值,也不强求。”
这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周师傅的面子,又堵住了何军的嘴,还把买卖的道理摆得清清楚楚。
何军脸狠狠瞪了陈永强和梁美娥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们行!”
说罢,转身灰头土脸地挤出了人群。
周师傅提着那条白得的草鱼,心情舒畅,又看了眼雪橇上巨大的哲罗鲑:
“永强兄弟是个明白人。那条大家伙,怕是寻常人吃不消,等识货的主吧。”
小风波平息,周师傅付了买鱼的钱也离开了。
摊前恢复热闹,问价挑鱼的人络绎不绝。
那条哲罗鲑成了小摊上最扎眼的活招牌,吸引来一拨又一拨看稀罕的人。
多数人知道这等大家伙不是自家灶台能消受的,但来都来了,又被那大鱼勾起了馋虫,便转而将目光投向旁边那些冻得结实的其它鱼。
“这鲤鱼咋卖?给挑条肥的!”
“鲫鱼熬汤是不错,来两条!”
梁美娥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带着笑,手上过秤、收钱,利索得很。
陈永强在等一个真正识货,也出得起价的人。
小鱼的买卖,交给梁美娥足够了。
正当梁美娥又送走一位拎着两条鲤鱼的妇人时,一个穿着橘黄色皮衣、头戴棉帽的中年男人,在摊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象其他人那样先去瞧那巨物,反而看了看摊位上几种鱼。
“这鱼,是冷水里上来的?”
梁美娥刚想接话,陈永强已直起身,走了过来。“是,水库冰窟窿钓的。”
男人看了陈永强一眼,又越过他,落在那条哲罗鲑上。“那个,也是?”
“恩,哲罗鲑,昨天刚出水。”陈永强耐心介绍。
男人走近雪橇,甚至伸手摸了摸鱼身上冰冷坚硬的鳞片。“个头是少见。怎么出?”
“您想要?”陈永强不答反问。
“看看。得先知道你要个什么价。”男人说话很谨慎。
陈永强没有报价格:“不急。我在这摆三天,三天后开卖。”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三天后?你这鱼不怕搁坏了?还是说,另有人定了?”
“鱼冻得铁硬,坏不了。也没人定。只是好货,得等识货的主。消息,也得传一传。”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男人听懂了。
陈永强是觉得眼下这集市上的人,出不起他心目中的价钱。
想用这三天时间,让这条罕见大鱼的名声传得更广,引来真正得出价的买家。
这不仅是卖鱼,更象是在“钓”更大的主顾。
男人重新审视了一下陈永强:“有点意思。成,那我就等三天。”
梁美娥在一边听着,心里直打鼓。
等男人走远了,她才凑近些:“三天?永强,万一三天后没人出得起价,这鱼不就砸手里了?”
陈永强目光落回哲罗鲑上,“你看他刚才的样子,象是真感兴趣,也象是个兜里有底的。但他还能等三天,说明不是急着要。”
“杂鱼照卖,这条,就让它在这儿当招牌。”
梁美娥也品出点味道来:“明白了。”
“梁美娥……”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
梁美娥转头看去,脸上露出笑意:“是桂香啊!”
王桂香也看见了站在雪橇旁的陈永强,眼神在他和梁美娥之间飞快转了个来回。
心里暗自嘀咕:这两人怎么凑一块儿赶集来了?真走到一起了?
梁美娥象是没察觉她目光里的探究,热络拉起了家常:“听说你前阵子搬到镇上来了?一直没碰见。住哪儿了?还习惯不?”
王桂香收回视线,笑着答:“住东头,租了个小院儿,比村里是方便些,就是啥都得花钱买。”
她说着,目光又被雪橇上那庞然大物吸了过去,“哎哟,这是你们弄的?好家伙,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可不是嘛,永强弄上来的。”梁美娥顺着她的话说。
“我们搭伙,把钓的鱼拿来卖了,凑点年货钱。”
“搭伙”这词用得巧,既说明了眼前一起摆摊的状况。
王桂香也不知信了多少,注意力很快又被那鱼吸引:“这得卖多少钱啊?有人问价没?”
“这大鱼啊,不急着卖,等有缘分的。”梁美娥按着陈永强的意思,说得有点玄乎。
“还有这说法?”王桂香听得新奇,又看了陈永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