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奥莉维娅号
车子在哈泽斯莱乌小镇宁静的峡湾旁停下。这里就是x—yachts的全球总部所在地。
与林予安想象中那种充满了古典手工作坊气息的船厂不同,眼前的x—yachts总部,是一座充满了现代感和科技感的巨大建筑群。
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倒映着峡湾粼粼的波光;简洁的建筑线条,彰显著丹麦工业设计的顶尖水准。
厂区内有几座如同航空机库般庞大、通体白色的恒温恒湿现代化生产车间。
这里不象一个造船厂,更象一个位于北欧森林深处的秘密研发中心。
延森带领着林予安,并没有直接去行政大楼的办公室,而是绕过一片草坪,来到了一坐标着“总装车间a”的巨大建筑前。
他刷开了一扇厚重带有黄色气密密封条的巨大滑门。
“林先生,”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即将揭晓宝藏的神秘微笑。
“我想,在谈论任何图纸和合同之前,您应该想先亲眼见见您的新伙伴。”
一股环氧树脂固化时的化学气味和碳纤维切割时产生的微弱焦糊味、以及木材打磨时散发出的干燥粉尘气息扑面而来。
林予安走进的,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总装车间。
它的层高至少有三十米,规模堪比波音747的机库,足以同时容纳三到四艘超过50英尺的帆船进行总装。
整个车间内,窗明几净,地面是由特殊的防静电环氧树脂铺就的,光洁如镜,可以清淅地倒映出头顶上巨大的桁架和照明系统。
空气在带有高效过滤功能的通风系统下,保持着几乎无尘的恒温恒湿状态。
几十名身穿蓝色连体工装、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的丹麦工匠,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安静而专注地忙碌着。
有的在为一艘已经成型的船体进行手工的腻子打磨,有的在精细地铺设着一根根颜色各异的复杂电缆。
还有的则象外科医生一样,为一台崭新的沃尔沃遍达柴油发动机进行安装前的最后检查。
这里没有任何嘈杂的噪音和刺耳的喧哗,只有各种专业工具发出的声响,以及工匠之间用丹麦语进行的低声交流。
而在整个车间的正中央,一个庞然大物,如同一位正在接受加冕的君王,瞬间攫取了林予安的全部心神。
那艘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工程的x5,正静静地停泊在一座由无数根黄色钢架支撑起来的巨大船台上。
它象一头正在沉睡的灰色虎鲸。船体已经完全合拢,那从垂直斧式船首一直延伸到宽阔船尾的优美线条,充满了速度感和力量感。
表面还没有进行最终的打磨和涂装,依旧是环氧树脂、灰色填料和局部碳纤维加强筋所构成的工业灰色。
船体的接缝处,还可以看到一些用于打磨定位的红色标记线。
延森带领着林予安,通过一座稳固的移动舷梯,登上了这艘“半成品”的甲板。
甲板已经完全铺设完毕,但为了保护,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保护性塑料薄膜。
延森小心翼翼地撕开舷边的一角,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那是由无数根纹理笔直、色泽金黄的顶级缅甸柚木,以严丝合缝的工艺铺设而成的甲板。
每一条木缝之间,都填充着黑色的、富有弹性的密封胶,构成了一幅充满了韵律感的几何图案。
大部分的甲板设备,如绞盘、滑轮和导轨,都尚未安装。
只在那些预留的位置上,露出了一个个由高强度316不锈钢加固的、闪铄着金属光泽的精密基座。
无数条用不同颜色标签标记的线路渠道,如同神经束,从基座下方伸出,等待着连接它们未来的“器官”。
他走进尚未安装舱门的船舱入口,顺着一个临时的木梯,下到了内部。
眼前的景象,更让他感到震撼,能清淅地看到它的“骨骼”与“血肉”,并能清淅地想像出它未来苏醒时的壮丽模样。
那些由工匠手工打造的北欧浅色橡木家具,沙龙里巨大的u型沙发基座、厨房里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橱柜
以及主卧室里宽大的衣柜已经全部安装到位,但表面都覆盖着厚厚的蓝色防撞保护膜。空气中充满了橡木那独特的木香。
无数颜色各异的电线和粗细不一的管路,被整齐地捆扎在一起,从天花板和地板的开口中伸出。
它们在等待着被连接到未来的导航仪器、生活设备和动力系统上。
延森站在一旁,如同一个最自豪的父亲,向林予安介绍着自己的孩子。
他的语气,不再是面对客户的销售,而更象一个分享着自己杰作的工程师。
“————您脚下的这块地板之下,就是我们标志性的x”形钢骨结构。”
“每一根钢材,都经过了计算机的应力仿真,确保它能在最极端的风暴中,承受超过设计值五倍的压力。”
“所有的焊接,都由我们厂里最有经验的、拥有欧盟最高级别认证的焊工克努德大师完成,他为x—yachts工作了四十年。”
“并且,每一道关键焊缝,都经过了超声波和x光双重探伤检测,确保没有任何内部遐疵。”
“您看这些灰黑色的条纹,”他指着船舱内壁上那些如同蛛网般分布的加强筋。“就是前任船东额外要求的碳纤维结构加强层。”
它们的铺设角度,都经过了我们首席设计师耶佩森先生的亲自计算,以最小的重量,换取了最大的船体刚性。
这也是为什么这艘船的成本,会比标准版高出那么多的原因之一。”
林予安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指的关节,轻轻地敲击着船体。
那沉闷、坚实、毫无杂音的回声,告诉他,这是一艘真正为了征服大海而生的战舰!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尤豫,在见证了这艘船的每一个细节后,彻底烟消云散。这就是他想要的船!
“看来,你对我的“半成品”很满意。”
一个洪亮而有力的声音,突然从船舱的入口处传来。
林予安回头,看到一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但眼神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老人,正站在临时的舷梯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穿着和工匠们一样的蓝色工装,但那份属于领导者的强大气场,却让他与众不同。
“耶佩森先生。”林予安走上前,伸出了手。
“叫我尼尔斯就好。”耶佩森与他用力地握了握手。
“延森把你的要求都告诉我了。一个有趣的年轻人,想要一辆装了坦克底盘的法拉利”。来吧,我们聊聊。”
他们没有前往安静的办公室,耶佩森直接带着林予安,来到了船体旁的一个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图纸的临时工作台前。
对话也跳过了所有关于价格和合同的客套,直入主题如何让这艘船,变得更完美。
“前任船东,是个追求极致的疯子,也是个不错的家伙,可惜他的运气不太好。”
耶佩森调出平板计算机上的设计图,脸上露出了一丝既欣赏又无奈的苦笑。“他几乎把所有能用钱买到的性能,都堆在了这艘船上。”
“高模量碳纤维桅杆、ecsi索具、3di帆————坦白说,这已经有些性能过剩了。但这也让我有机会,去做一些在常规订单里无法实现的尝试。”
“不过,他还是留下了一个遗撼。”。
“看到它了吗?”。”
“它能让这艘船在迎风航行时,像刀锋一样切开海浪,指向性无与伦比。”
“但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也成了一把双刃剑。它意味着这艘船,将永远无法进入水深不足3米的浅水珊瑚礁海湾。”
“它将永远被隔绝在天堂的门外,它拥有了征服风暴的力量,却失去了拥抱沙滩的自由。”
“对于一艘以巡航为名的船来说,这是一种设计上的原罪。”
林予安静静地听着,他完全明白耶佩森话中的含义。
“我当时,就向那位船东,提出了一个能彻底解决这个矛盾的方案。”耶佩森看着林予安,闪铄着一种试探和期待的光芒。
“我说,我们应该抛弃这个固定式的累赘,为它装上一套伸缩式龙骨!”
他没有等林予安回答,就自顾自地,将平板计算机上的模型,切换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机械美感的动态模型上。
那正是他当初为前任船东设计的,但最终未能实现的“伸缩式龙骨”方案!。”
“而在进入浅滩时,又可以一键升起,将吃水减少到不足两米,让它可以象一只海龟,优雅地爬上沙滩!”
“但是,”耶佩森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无奈的苦笑,“六十万欧元前任船主说可买一搜潜水帆船。”
“他选择了性能,放弃了自由。对我来说,这件作品就此留下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缺憾。”
他关掉了平板,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林予安,那眼神,象一个顶级的剑客,在查找一个能配得上自己宝剑的英雄。
“林先生,延森告诉我,你和那个家伙不一样。你追求的是全能,是速度与舒适的完美融合。”
“你有能力来弥补这个遗撼,让这艘船,成为它本该成为的“完美王者”吗?”
这个问题,不再是一次商业推销,而是一场来自传奇设计师的关于梦想和魄力的终极拷问!
林予安看着耶佩森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期待火焰,又看了看身旁这艘静静等待着被赋予完整灵魂的半成品。
“尼尔斯先生,”他的回答,简单而又充满了力量,“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听到这个回答,耶佩森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发自内心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麦克那个老家伙推荐的人,一定不一样!”他用力地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太棒了!太棒了!”
耶佩森的创作激情被瞬间点燃!他立刻将平板计算机重新打开,调出了那个被他珍藏了一年多的“终极方案”结构图。
“看这里!”耶佩森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划动着,“这是我当初的设计!龙骨箱的外壳,需要用与潜艇耐压壳同等级的双相不锈钢来制造。”
“然后与主结构梁进行无缝的激光焊接!并且在两侧增加至少四组从船底一直延伸到甲板的纵向碳纤维加强筋,以抵消升降时产生的巨大扭矩!”
“另外,”他继续放大模型的细节,“为了配平龙骨升起后,重心上移带来的稳性损失。”
“我建议在船首的最前端,增加一个500升的压载水舱。逆风航行时将它注满,可以极大地抑制船首的颠簸,让破浪性更强!”
“还有液压系统!”他指着船体中部的一个空旷局域,“你还需要一套独立的24伏直流液压动力单元,专门为龙骨服务。”
“为了安全冗馀,它也要有手动泵作为备用。机舱的布局,需要重新设计,为它留出足够的空间和散热。”
“我们甚至可以在主驾驶台和主卧里,都设置一个龙骨控制面板,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掌控它的状态!”
最终,耶佩森意犹未尽地关掉了平板。
“林,来我的办公室,我们有整整一天的时间,来完成这艘终极版x5的最终设计蓝图!”
耶佩森的设计办公室,位于行政大楼的顶层,占据了最好的角落位置。
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可以俯瞰整个哈泽斯莱乌峡湾的壮丽景色,以及下方船厂里,那一艘艘正在建造或等待交付的x—yachts帆船。
但房间内,却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只有几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关于流体力学、材料科学和船舶设计的厚重书籍。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可以升降的触控绘图屏,周围散落着各种船体模型和材料样本。
这里不象一个公司创始人的办公室,更象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
从午后一点,到傍晚七点。
整整六个小时的时间里,林予安和耶佩森,就如同两位进入了“忘我”状态的艺术家。
延森则在一旁,时而端上咖啡,时而根据他们的讨论,快速地在笔记本计算机上记录着每一个需要修改的配置细节。
他们的讨论,早已超越了“伸缩式龙骨”本身,而是延伸到了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
“————既然我们重新设计了机舱布局,”。”
“并且,增加一套大容量的锂电池组和逆变系统。我希望这艘船在不开引擎和发电机的情况下,仅靠电池就能支撑所有空调和生活设备,安静地运行超过12个小时。”
“完全可以!”耶佩森立刻在模型上做出了调整,“安静是海上奢华的终极体现!而且可以利用船尾宽阔的甲板空间,集成一套半柔性的太阳能板,作为额外的电力补充!”
“还有通讯系统,”林予安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需要两套完全独立的卫星通讯系统作为互备。”
“一套用于高速数据传输的星链,另一套用于全球无死角语音通信的铱星。天线的位置需要重新设计,不能破坏船体的流线美感。”
“没问题!我们可以将它们集成到第一对扩展桅杆的横臂上!”耶佩森立刻给出了解决方案。
从内饰的木材颜色,到厨房里一个咖啡机的品牌;从导航仪器的布局,到主卧室里一张床垫的软硬度;从船体最终的涂装颜色,到船尾那个用不锈钢蚀刻的船名————
他们就象两个有着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不厌其烦地,对这艘船的每一个细胞,都进行了最细致的推敲和定义。
当窗外的天空,已经被晚霞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时,耶佩森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在设计蓝图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他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作品终于完成的巨大满足感。
“剩下的,就交给我的工匠们了。林,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去完成这件我心中最完美的作品。”
在结束了与设计师的这场酣畅淋漓的马拉松式技术交流后,延森才适时地,将林予安请回了楼下的会议室。
他将一份早已根据最新讨论结果重新打印装订的合同,放在了林予安面前。
“林先生,这是基于我们刚刚最终确定的所有细节,拟定的最终合同。”
“所有的升级选项、材料品牌、设计变更,以及我们承诺的性能数据,都已作为附件,列入其中。”
林予安快速浏览了合同的内核条款,确认了最终的价格,120万欧元尾款,加之所有个性化定制和升级,总计210万欧元。
工期因为定制内容极其复杂,最终确定为4个月以及所有权转移等细节。
他拿起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签字笔,在合同的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延森也代表船厂,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当两份合同交换完成时,延森站起身,向林予安伸出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恭喜您,林先生。欢迎添加x—yachts的大家庭。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客户与销售,而是共同打造一件伟大作品的伙伴。”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将每周向您发送详细的图文和视频报告,让您能亲眼见证它的每一个诞生瞬间。”
“甚至通过在线会议,参与到一些细节的决策中来。现在,请允许我为您开一瓶好香槟,庆祝这个伟大的开始!”
“不过在我们开香槟庆祝之前,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细节需要确认。”
他将合同翻回其中一页,指着“船只命名”那一栏后面留下的空白。
“我们还需要为这位即将诞生的作品,确定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林予安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温柔了许多。
“奥莉维娅(0livia)。
“9
延森微微一怔,随即在口中默念了一遍:“0livia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
“是我女儿的名字。”林予安简单地解释。
延森脸上的商业微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诚和温暖。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以爱之名船,必将永远受到幸运女神的庇护。我们会用最漂亮的字体,将0livia这个名字,镌刻在船上。
“砰!”
一声清脆的响声,延森已经将一瓶冰镇得恰到好处的凯歌香槟打开。金黄色的酒液和细腻的气泡涌入三只高脚杯中。
延森举起酒杯,目光在耶佩森和林予安之间流转,最后郑重地看向林予安。
“那么,为了这件即将完美的杰作,为了它的新主人,也为了它那美丽的新名字————
“”
三只杯子在空中相遇,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