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如蝉翼的云纸上,没有繁复的祝词,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六个字。
六个用硃砂写就,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与决断的字。
速来白宫见朕。
赵启、卫振华、马科龙,三位权倾朝野的重臣,
在看清那六个字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白宫!
那是陛下的寝宫!是她处理最私密政务、无人传召绝不可靠近的禁地!
召一个外男,一个刚刚脱罪、
甚至身上还带着伤的年轻人,深夜入寝宫议事?
这是何等的恩宠!
不,这已经不是恩宠了,这是在向整个天下宣告,
这个叫文和的年轻人,是她的人!
是她川建帝的人!
三人几乎是同时,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那个拿着云纸的年轻人,
彷彿他不是什么国士,而是足以将他们一同烧成灰烬的烈阳。
“哎哟!”
马科龙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捂住了肚子,
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演技浮夸却又充满了真切的恐惧。
“不行了不行了!
某家这行军落下的老毛病又犯了!
怕是昨夜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这肚子疼得厉害!
文和公子,你你多保重!某家先走一步!”
说完,他竟是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捂着肚子,
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院子,那背影,狼狈得像个被猛虎追赶的兔子。
赵启的脸皮剧烈抽搐。
他看着马科龙那拙劣的演技,心中暗骂一句“无耻莽夫”,
随即也长长叹了口气,却并未捶腰捂肚,
而是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官袍,恢复了几分丞相的体面,
对着文和拱了拱手,一脸的疲惫与沧桑。
“唉,老了,不中用了。
今日朝堂之事,已让老夫心力交瘁,
明日还需整理韩、李二贼的罪证,实在是不堪重负。
文和公子,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陛下器重于你,乃国之幸事。
老夫就先回府歇息了。”
这位当朝丞相,话说得冠冕堂皇,转身便走,
脚步虽不像马科龙那般慌乱,却也快得惊人,
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被那张云纸烫伤。
唯有性如烈火的卫振华,没有立刻离开。
他大步走到文和面前,却没有看那张云纸,
而是死死盯着文和的脸,那眼神复杂至极,既有震惊,
又有忌惮,最终化为一句从牙缝里挤出的警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小子,你如今已是风口浪尖,
圣眷是蜜糖,也是砒霜。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背影带着武人的决绝与说不清的落寞。
转眼间,原本还门庭若市的院子,
便只剩下了文和与俏立一旁的红书。
文和拿着那张轻飘飘的云纸,只觉得好笑。
这三个老狐狸,跑得比谁都快。
他晃了晃手中的云纸,看向红书,
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说,我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红书那双明亮的眸子眨了眨,欠身一礼,
声音柔柔的,却滴水不漏。
“全凭先生心意。”
她顿了顿,彷彿是不经意间提起。
“对了,先生。方才您昏睡时,
府里原来的那些仆役,都已经被遣散了。
如今这府上上下下,从厨娘到马夫,都是宫里新派来的人。”
文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到窗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院墙的角落,
那里,一个修剪花枝的园丁,站姿挺拔如松,
腰间鼓鼓囊囊,分明是内家好手。
他懂了。
这座星宿府,不是赏赐,是圈禁。
这些新来的仆役,不是伺候,是监视。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用一座华丽的府邸,
一个惊世骇俗的爵位,将他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从他踏出天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去,还是不去?
这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
皇城的宫门,文和乘坐的马车停在门外,
两队身穿重甲的太保营锐卒上前,进行了堪称屈辱的搜查。
从头到脚,甚至连鞋底的夹层都没有放过。
入宫之后,便不许再乘车。
文和跟在一名提着宫灯的小太监身后,
徒步走在那足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的宫道上。
脚下的金砖冰冷而坚硬,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历史的脉搏上。
两侧,朱墙金瓦,雕樑划栋,在月色下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巡逻的御林军甲胄森严,手持长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冰冷的甲片在月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铁血气息,与宫殿的奢华形成了诡异的融合。
压抑。
无处不在的压抑。
这便是皇权。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绕过无数宫殿迴廊,
一座通体由汉白玉砌成的宫殿,才终于出现在眼前。
白宫。
殿门前,两名宫女提着灯笼,静静等候。
文和被领了进去,一股清雅的檀香扑鼻而来,驱散了夜的寒气。
殿内陈设简单,却无一不是精品,
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主人的高雅品味。
穿过外殿,绕过一道九龙戏珠的紫檀木屏风。
内殿珠帘之后,一道纤细窈窕的倩影,
正隔着一层薄纱屏风,安然端坐。
看不清容貌,但那份雍容华贵,
那份君临天下的气度,已然呼之欲出。
“工部与户部的架构,职权如何划分?”
不等文和行礼,屏风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文和定了定神,躬身道:
“回禀陛下,此事千头万绪,非三言两语”
“那就三句。”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文和的心,猛地一跳。
他意识到,这是一场考验。
如果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回答,那他永远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想要成为棋手,就必须拿出足以掀翻棋盘的魄力。
他心一横,决定玩一把大的。
“回禀陛下,草民以为,仅设两部,不过是头痛医头,
脚痛医脚,解一时之急,却非长治久安之策。”
“南柳河之灾,看似天灾,实为人祸。
其根源,不在河堤,而在朝堂。”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连那清雅的檀香,似乎都凝固了。
屏风后那道倩影,久久没有动静。
许久,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说下去。”
文和知道,他赌对了。
但他仍故作迟疑:
“草民接下来所言,恐有大逆不道之嫌”
“朕赦你无罪。”
有了这道免死金牌,文和再无顾忌。
他挺直了腰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从一个恭顺的臣子,变成了一个指点江山的谋士。
“草民以为,如今的三公九卿之制,早已腐朽不堪!
九卿衙门,权责不清,相互掣肘,政令不出白宫,早已是常态!”
“更重要的是,九卿之中,大半衙门所司之事,
皆是服务于皇家内廷,耗费国帑无数,
于国于民,却无甚大用!此乃国之巨蠹!”
“放肆!”
一声厉喝,不是来自屏风后,
而是来自屏风侧后方的阴影里。
一名侍立的女官忍不住出声呵斥,
想来是被文和这番离经叛道之言惊得失了态。
然而,屏风后的女帝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你待如何?”
文和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足以让整个大兴王朝都为之震动的惊天豪赌。
“废三公,罢九卿!”
“革故鼎新,另设三省六部,以理朝纲,以定天下!”
“助陛下,成就不世之功,一统九州!”
话音落下,整个白宫,落针可闻。
屏风后,那道原本安然端坐的倩影,猛地站了起来!
她身形的晃动,让薄纱上的凤纹都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阴影里,甚至传来一声毛笔坠地,墨汁四溅的轻响。
显然,负责记录的起居注女官,已经被这番话吓得魂飞魄魄。
“何为三省六部?”
“三省者,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文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充满了颠覆性的力量。
“中书省掌决策,草拟诏令,为陛下心腹。
门下省掌审议,驳正违失,为陛下耳目。
尚书省掌执行,总领六部,为陛下臂膀。”
“六部者,吏、户、礼、兵、刑、工。”
“吏部掌官吏任免考课,户部掌天下户籍钱粮,
礼部掌典仪科举,兵部掌军国大事,
刑部掌司法刑狱,工部掌工程营造。”
“三省分权,相互制衡。既可集思广益,
保证决策周全,又可避免相权过大,威胁皇权。
六部职权分明,各司其职,政令通达,直入地方。
如此,方能将天下权柄,尽数收归于陛下之手!”
文和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因兴奋而狂跳。
这是他为这位野心勃勃的女帝,量身打造的屠龙之术!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许久。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殿内的温度都彷彿降了几分。
“你好大的胆子。”
女帝缓缓坐了回去,那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文和,你可知,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
满朝文武,会如何想?天下宗亲,会如何看?”
“届时,群情激愤,万民所指。
朕,或许就只能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以平众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