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离那道珠帘屏风更近了些,
近到能闻见空气中那股清冷独特的风雪夜归香。幻想姬 罪薪璋踕更欣哙
“草民这条命,本就是从京兆府大牢里捡回来的。”
“若是能用我这颗不值钱的脑袋,换九州一统,
换大兴万世太平,那草民死得其所。”
“我来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的话音很轻,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狂与坦然。
屏风后,那道刚刚坐下的倩影,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坐下。
许久,许久。
一声轻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说得好听。”
那清冷的女声里,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探究。
“依你之策,大兴多久可一统冀州?”
文和想都没想,伸出了一根手指。
“月余准备。”
他又伸出了五根手指。
“不出五年。”
“好!”屏风后的女帝,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五年。”
“若五年之内,你能助朕一统冀州,朕允你,除了这把龙椅,
天下万物,你想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
话音未落,一枚通体由赤金打造,刻着繁复升龙纹的令牌,从
屏风后呼啸飞出,“当”的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在文和脚下的金砖上。
“见此金牌,如朕亲临。”
“大兴境内,所有官吏、兵马、钱粮,任你调动。”
文和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弯腰,捡起那枚尚带着女子体温的金牌,入手滚烫。
这就是权力。
至高无上,能让世间一切规则为之扭曲的权力。
他将金牌塞进怀里,那滚烫的温度紧贴着胸口,彷彿要将他的野心一同点燃。
“去吧。”
“去丞相府,朕要看到,六部的架子,今夜就搭起来。”
文和躬身一拜,转身离去。
走出内殿,一名俏丽的宫女正捧着一个食盒,低头等候。
正是先前在文府照顾他的“沐昭”。
文和路过她身边时,脚步一顿,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弔儿郎当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
用只有两人能察觉到的距离,靠近了她的耳畔。
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沐诏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
“姐姐身上的香味,比这白宫里的檀香,好闻多了。”
文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的磁性。
说完,他便像个没事人一样,对她挤了挤眼,大摇大摆地走了。
待文和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沐诏才猛地回过神,
那张总是清冷如霜的俏脸上,
腾起两抹无法抑制的红霞,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她快步走进内殿,对着屏风后的身影屈膝一礼。
“陛下,那登徒子他”
屏风后,女帝沐昭正端着一碗莲子羹,
闻言,那只握着白玉汤匙的素手,微微一顿。
“他又如何了?”
沐诏咬着嘴唇,终究还是把刚才那份心尖发麻的羞辱咽了回去,
只是愤愤不平地说道:
“他方才对奴婢说,马将军府上的红书姑娘,
还有赵相府上的侄女,都生的极美,他很喜欢!”
“砰!”
白玉汤匙被重重地拍在桌上,清甜的莲子羹溅出几滴,
落在名贵的奏摺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倒是浪荡!”
一声夹杂着愠怒的冷哼,从屏风后传出。
沐昭的凤眸中寒光一闪,一股莫名的烦躁,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朕刚刚才给了他无上权柄,他转头就想着去招惹别的女人?
走出白宫,夜风微凉。
文和的心情却是一片火热。
他掏出怀里那块金牌,在手里掂了掂,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走到宫门口,巡逻的御林军小队长上前,例行盘问。
“来者何人,出示腰牌!”
文和懒得废话,直接将那块金灿灿的龙纹金牌,举到了那小队长的脸前。
那小队长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长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声音都在发颤。
“参见参见陛下!”
周围的御林军见状,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文和就这么举着金牌,大摇大摆地从跪了一地的人中间穿过,
甚至嫌他们碍事,还故意将金牌在腰带上挂了起来,走得六亲不认。
然而,一迈出那道象征着皇权天威的宫门,
他脸上的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时间便将金牌取下,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谨慎,才是活得长的第一要素。
丞相府邸。
文和乘坐的马车刚停下,一名尖嘴猴腮的门房便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文和身上那件看不出材质的普通衣衫,脸上立刻露出鄙夷。
“去去去,哪来的穷酸,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丞相府的大门,也是你能停的?”
文和掀开车帘,看都没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开门。”
“嘿!你个不长眼的还来劲了?”门房双手叉腰,一口浓痰吐在车轮边:
“我让你开门!我让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块金灿灿的东西,便丢在了他的脸上。
门房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那赤金的质感,那霸道的龙纹,
让他瞬间三魂去了七魄,双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
脑门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罪该万死!”
文和这才慢悠悠地走下马车,走到他面前,
抬脚,在那颤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现在,能开门了吗?”
就在这时,相府的大门从里面轰然打开。
当朝丞相赵启,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常服,
连官帽都未曾戴上,亲自从府内快步迎了出来。
他看到跪在地上的门房,和站在一旁的文和,
以及那枚金牌,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文和公子,您您怎么来了?”
赵启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
不由分说地拉起文和的手,那姿态,比对自己亲爹还亲。
“快快快,屋里请,外面风大,仔细着了凉。”
书房内。
屏退了所有下人,赵启亲自为文和沏上一杯热茶。
文和抿了一口,便开门见山。
“赵相,陛下有旨,命我二人,连夜商议设立六部之事。”
赵启那张刚刚还堆满笑容的老脸,瞬间僵住。
他放下茶杯,挺直了腰杆,那属于百官之首的威严又回来了。
“文和公子,此事万万不可!”
赵启的态度,坚决得超乎想象。
“三公九卿之制,乃我大兴立国之本!
是先帝爷亲手定下的祖制!岂能说改就改?
此举,无异于动摇国本,老夫,恕难从命!”
文和看着他,笑了。
他也不争辩,只是从怀里,慢悠悠悠地掏出了那块金牌。
随手一丢。
“当啷!”
赤金令牌落在名贵的紫檀木桌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声响。
赵启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着那块在烛火下闪着妖异光芒的龙纹金牌,
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块令牌,而是女帝那双清冷而充满杀伐的眼。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威严,所有的祖宗之法,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噗通”一声。
这位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兴丞相,
对着那块金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五体投地。
“老臣赵启恭请陛下,圣躬金安。”
文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亲手将他搀扶起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赵相何须行此大礼。”
他将赵启按回椅子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陛下另设三省六部,看似是分了相权,
实则是对赵相您委以更重的担子啊。”
赵启一脸茫然。
“新制之下,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并立。
陛下有意,让赵相您领尚书省事,为尚书令。
总领六部,百官之事,皆由您一人决断。
虽无丞相之名,却有宰执天下之实。
这‘宰相’之名,依旧是您的。”
赵启闻言,浑身一震。
他狐疑地看着文和,那双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眼里,全是戒备。
“那公子你呢?莫非是想做那中书令,与老夫分庭抗礼?”
“我?”文和哈哈大笑,连连摆手:
“赵相,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对做官,实在没什么兴趣。”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
“陛下需要的,是赵相您这样行王道,
走正途的肱骨之臣,来治理这万里江山。”
“而我这种人,出的都是些有伤天和的诡道之计,上不得台面。
陛下用我,不过是把我当一把开路的刀罢了。”
文和对着赵启,深深一揖。
“我来这,只为天下苍生,不为官职权位。”
赵启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清澈而真诚的双眼,
看着他那为国为民的坦荡身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当然不信这世上有如此纯粹的圣人。
但文和这番话,却为他指明了一条路,一个完美的剧本!
由他赵启,来当那个名满天下、施行王道的贤相。
由文和,来当那个替陛下干脏活、背负骂名的酷吏。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不仅保住了他的名声,更让他手握尚书令的实权,
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想通此节,赵启心中最后一点抵触也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年轻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从心底油然而生。
好可怕的心计!好完美的阳谋!
他连忙起身,回了一礼,脸上同样是无比的真诚与感动,演技瞬间上线。
“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公子之心,光明磊落,老夫佩服!佩服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