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议事殿。
文和踏入殿门时,一股几乎要将人灵魂冻结的寒意扑面而来。
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的冷。
他身上那件沾染了红书体温与香气的厚重披风,在踏入此地的瞬间,
彷彿被这股寒意抽走了所有温度,变得单薄而冰冷。
沐诏将他引至殿中,便如蒙大赦般,
连滚带爬地躬身退到了最远的角落,
将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能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那张清秀的小脸,比在殿外寒风中时还要煞白几分。
文和的视线扫过空旷的大殿。
高高的御座之后,依旧是那道隔绝一切的九曲龙凤纹薄纱屏风。
月光透过窗棂,只能隐约勾勒出屏风后一道孤傲冷峭的倩影,
如同雪山之巅的女神,遥不可及,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与往日不同的是,屏风两侧,破天荒地多了两张乌木案几。
两名面生的年轻宫女,正襟危坐于案后,手中捧着纸笔,
神态肃穆得如同即将记录一场决定生死的审判。
她们低垂着眼,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惊扰了御座之后那位沉默的神女。
文和心中冷笑。
好傢夥,深更半夜把人从被窝里薅出来,还带了两个速记员。
这是议事?
这他妈是三堂会审,录口供来了。
他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昨夜在书房的温存与激战,
确实耗费了他不少体力,此刻眼皮都在打架。
“草民文和,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姿态懒散,全无半点面对君王的敬畏,
彷彿只是在应付一个无理取闹的顶头上司。
“国士深夜操劳,辛苦了。”
屏风后,传来女帝清冷平淡的嗓音,听不出喜怒。晓税宅 毋错内容
文和眼皮一跳,心中暗骂。
这女人,果然知道了。
千里之外都能闻到味儿,鼻子比狗还灵。
“为陛下分忧,乃草民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他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语气诚恳得能滴出水来:
“能为陛下效劳,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草民也甘之如饴,精神百倍!”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许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
“朕已与赵相商议过,你所拟的三省六部之制,甚好。
不日,便可推行天下。”
“此乃首功,朕,记下了。”
“皆是陛下圣明,草民不过是拾陛下牙慧,
借陛下的天威,才侥倖有几分浅见,万不敢居功!”
文和继续扮演着他忠心耿的走狗角色,姿态放得极低。
“既如此,国士便再为朕拾些牙慧吧。”
女帝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平淡的语调里,带上了压迫感。
“朕想听听,你的下一步。”
来了。
文和瞬间清醒,脑中那点旖旎的余韵和困倦,
被这冰冷的质问瞬间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今夜这场鸿门宴,正菜,终于端上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如同金石相击,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大殿。
“第一策,打开国门,迎诸子百家,入我大兴。”
话音落下,屏风后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那两名负责记录的宫女,却是手腕猛地一颤,
其中一人手中的狼毫笔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墨汁在云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污点。
她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跪下请罪,
却被屏风后一道更冷的视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陛下欲一统天下,非秦皇汉武之雄主不可比。
然,闭关锁国,非雄主所为。”
文和侃侃而谈,他没有看那道屏风,而是盯着殿中那冰冷光滑的金砖,
彷彿那上面,倒映着一个波澜壮阔的未来。
“法家之术,可为陛下手中利剑,明法度,正纲纪。”
“墨家之器,可为陛下打造最坚固的城池,最锋利的兵刃。”
“儒家之礼,可教化万民,稳固社稷,使天下归心。”
“兵家之谋,道家之论,纵横家之辩皆是我大兴强国之基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漆黑的眸子,闪过狡黠如狐的冷光。
“与其让他们在外面抱团取暖,着书立说,
成为我等未来一统天下的心腹大患,不如将他们尽数请入帝都,
赐予官职,奉为上宾,置于陛下眼皮底下。”
“让他们争,让他们斗。
让他们为了陛下的青睐,为了学派的荣光,
相互攻讦,相互倾轧。
如此,既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又可使其相互制衡,无法一家独大。
最终,这天下百家,都将是陛下您手中,
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狗!”
釜底抽薪,何其毒也!
这一番话,让那两名宫女听得心惊肉跳,
脸色惨白,后背已然被冷汗彻底浸湿。
她们只觉得眼前这个俊朗的年轻人,
根本不是什么国士,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屏风之后,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心悸。
文和甚至能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因震惊而倒吸凉气的声音。
“继续。”
终于,两个字,冰冷地从纱幔后飘出,带着颤抖。
文和心中瞭然,他知道,这一策,
已然狠狠地凿进了那个女人的心坎里。
“第二策,对内改革,对外强防。”
“东夷、下越,皆虎狼之辈,亡我之心不死。
陛下若想安心扫平冀州诸侯,一统天下,必先安边。”
“臣请奏,以南柳河天险为基,沿边境千里,
构筑关隘、堡垒、烽燧,连成一体,
打造一条让他们用人命都无法逾越的钢铁防线!”
“同时,组建新式水师,日夜巡弋于南柳河之上!
臣已有新式战船图纸,其速数倍于东夷楼船,其坚非投石可破!
只需三年,便可将南柳河变成东夷水师的葬身之地!”
“另,臣所献新式锻钢之法,可使我大兴兵甲之精良,远胜敌寇十倍!
当优先装备边境守军,以武止戈,方能为陛下的大业,赢得最宝贵的时间!”
文和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激昂,那宏伟的蓝图,
在他口中徐徐展开,彷彿一幅壮丽的山河划卷,
让这冰冷的宫殿都带上了几分铁与血的炽热。
当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窗外,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那两名负责记录的宫女,早已是香汗淋漓,
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手中的纸卷,
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满了足以让天下震动的惊天之语。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寂静持续得更久。
久到文和甚至以为,屏风后的那个女人,
已经被他的宏伟蓝图彻底征服,陷入了沉思。
就在他站得腿脚发麻,昏昏欲睡之际。
一道幽幽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瞬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说得很好。”
女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却让文和嗅到了致命的危险。
她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文和,朕且问你。”
“若朕赐你封地,许你拥兵,
给你一座城,让你去做那一方诸侯,如公子沐宣一般
你,可愿意?”
文和的脑子里所有的困倦,所有的疲惫,
在这一刻,被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冲刷得干干淨淨!
送命题!
这是终极的,不带任何掩饰的送命题!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软,
“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那声音之响,让殿中的沐诏和两名宫女都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俊朗面容,
此刻写满了被冤枉的悲愤与被质疑的委屈,眼中甚至瞬间蓄满了晶莹的泪光,
彷彿下一秒就要滚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如同杜鹃泣血,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怀疑的悲怆!
“陛下!您这是在诛臣的心啊!”
“草民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
若非陛下天恩,草民此刻,依旧是那京兆府大牢里,一个不知死活的囚徒!
是您,是您给了草民新生!”
“草民不才,既无安邦定国之能,也无开疆拓土之志!
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能日夜侍奉在陛下左右,
为您鞍前马后,为您分忧解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封地、兵权,于草民而言,皆是穿肠毒药!
是乱臣贼子才觊觎的祸根!
草民避之唯恐不及,又怎敢有半分觊觎之心!”
“陛下若不信臣,臣臣愿即刻自裁于殿前,以证清白!”
“臣之心,唯天日可鉴!!”
话音落下,他猛地从地上弹起,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竟真的朝着殿中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盘龙金柱,
一头狠狠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