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却不是骨骼与金石碰撞的碎裂声。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文和的额头,
撞上了一堵坚硬、冰冷,却又带着诡异柔韧的墙。
那是一只手。
骨节分明,干燥而冰冷,五指修长有力,如同从九幽地狱伸出的鬼爪,
精准无比地挡在了他和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盘龙金柱之间。
是李信。
他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殿中央,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正漠然地注视着文和。
“丑态百出。”
屏风之后,女帝那冰冷得不带情感的嗓音,
缓缓飘出,其中却夹杂着疲惫与释然。
那股几乎要将文和当场凌迟的凛冽杀意,
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成了。
文和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
双腿一软,便要顺着冰冷的金柱滑倒在地。
演戏,尤其是这种赌上全家性命外加未来七十二房小妾的戏,
太他妈耗费体力了。
“在此候着。”
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待会儿,随朕上朝。”
文和:“”
他心里瞬间有一万头草泥马裹挟着沙尘暴狂奔而过。
不让走?还要通宵加班?
万恶的封建主义!万恶的资本家女帝!
连个996的福报都不给,这是要直接一步到位,把自己往007的猝死路上送啊!
然而,他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劫后余生、
感激涕零、泫然欲泣的复杂模样,
对着屏风的方向,重重一拜,声音嘶哑,委屈,
又带着能继续侍奉君侧的无上荣光。
“草民遵旨!”
演技,已臻化境。
整个白宫,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名负责记录的宫女,早已被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瘫软在地,
此刻被李信那冰冷的视线一扫,又哆哆嗦嗦地爬回案几后,
继续低头装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文和就那么孤零零地跪在大殿中央,
冰冷坚硬的金砖,无情地硌着他可怜的膝盖。
他不敢坐,更不敢动。
他知道,屏风后的那双眼,依旧在审视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月上中天,到晨曦微露。
文和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几乎要睡过去。
他甚至开始在脑中复盘昨夜与红书在书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试图用那些旖旎的划面来抵抗这深入骨髓的疲惫。
就在他即将与周公的女儿翻云覆雨之际,
一声极轻的咳嗽,将他从混沌中惊醒。
屏风后,那道纤细的倩影缓缓站起,
在晨光中投下一道孤傲的剪影。
“沐诏,伺候国士更衣。”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威严。
文和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两条腿都已不是自己的了,
又酸又麻又刺痛,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沐诏端着一盆热水和崭新的朝服,低眉顺眼地走了过来,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文和顶着两个硕大的、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嘴唇发白,
胡乱抹了把脸,在沐诏的伺候下,换上那身繁复得令人发指的二品朝服。
那衣服里三层外三层,配上沉重的玉带和冠冕,
他只觉得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连走路都开始发飘。
当他被半推半就地带出白宫,跟在那顶明黄色的凤辇之后,
向着玉衡殿的方向走去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夜未睡,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透支,让他此刻只想找张床,
抱着红书那温软的娇躯,昏天黑地地睡上三天三夜。
天色大亮,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之上,已是人影绰绰。
远远的,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结伴而来。
正是上将军马科龙、丞相赵启、太尉卫振华,以及御史大夫张苏。
这四位大兴朝堂的顶级大佬,显然也是刚从府邸赶来,
正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着昨日街头那场惊天血案。
当他们看到那顶缓缓驶来的凤辇,以及凤辇后那个穿着二品朝服,
哈欠连天,脚步虚浮,一副被彻底掏空了模样的年轻人时,
四个人,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整个宫道,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
马科龙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先是错愕,随即,那双虎目中,
便迸发出了混杂着“卧槽”、“牛逼”、“原来如此”
以及“这小子腰真好”的复杂光芒。
赵启那张保养极好的老脸,瞬间僵住,捋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抽,
竟活生生扯断了几根心爱的胡须,疼得他嘴角一咧,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大字:斯文扫地!
卫振华和张苏,更是直接石化当场,
嘴巴微张,那模样,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文和从女帝的寝宫方向走出来。
文和穿着一身崭新的二品朝服。
文和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一副纵慾过度、肾水亏空的虚浮模样。
这几个信息点串联在一起,答案,已经不需要再用言语来描述!
“咳咳!”
马科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拦住了文和的去路,
那张黑脸上,满是挤眉弄眼的揶揄和幸灾乐祸。
“小子,可以啊!”
他重重地拍了拍文和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文和的魂都拍散了。
他压低了嗓门,用一种男人都懂的猥琐调子,嘿嘿直笑。
“昨夜战况很激烈?”
文和被他拍得一个踉跄,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实话实说。
“一夜未睡。”
这句实话,落在四位大佬的耳朵里,不啻于一声九天惊雷!
实锤了!
这小子,真的侍寝了!而且还是一整夜!陛下那身子骨受得了吗?
马科龙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对着文和,
悄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那钦佩,发自肺腑。
牛!真他娘的是我辈楷模!
赵启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文和,那张老脸上,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被一个后辈用这种“方式”弯道超车的震惊,
有对自己坚守了几十年为官之道的怀疑,
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绑上贼船的无奈与认命。
完了。
这大兴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以后这朝堂,怕不是要变成后宫了?
文和被他们那诡异的注视搞得浑身发毛,心里咯噔一下。
他顺着几人的视线,回头看了看自己走来的方向,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和虚浮的状态,
再结合马科龙那猥琐的笑容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卧槽!
不会吧?
他们该不会以为我我把女帝给睡了吧?!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的唱喏,响彻广场。
“上朝——”
玉衡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女帝依旧隔着那道九曲龙凤纹的薄纱屏风,
高坐于御座之上,神秘而威严。
百官按官阶站定,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将如往常一般开始时。
屏风后,那道清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宣,少上造文和,上前。”
刷!
一瞬间,殿内数百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队列末尾。
然而,那里空无一人。
百官一愣,随即,那数百道视线,又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
缓缓地,缓缓地,向上移动,越过层层官帽。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百官最前列,
那几位身着紫袍玉带的顶级大佬身旁,
那个穿着一身与周围官服格格不入的二品朝服,
正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身影之上。
文和:“”
他正混在马科龙身后,准备当个隐形人,
摸鱼划水一整天,此刻只觉得万箭穿心。
“文和。”
屏风后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文和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脸上却挂着无辜又茫然的浅笑,
在马科龙那“你小子自求多福”的同情注视下,
硬着头皮,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在。”
“从今日起,你的位子,在那里。”
女帝那纤细的玉指,隔着屏风,遥遥一指。
指的,是当朝丞相赵启的身旁,那个与三公九卿并列,
象征着大兴朝堂权力最顶峰的位置!
整个玉衡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与三公并列?这这不合祖制啊!闻所未闻!”
“他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白丁,凭什么!
难道就凭凭那张脸吗?!”
无数道愤怒、质疑、嫉妒、怨毒的视线,再次将文和扎了个千疮百孔。
文和只觉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了权力之巅,
而是被架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下面是滚滚岩浆。
他硬着头皮,在满朝文武那几乎要吃人的注视下,
一步一步,走上了那高高的丹陛,站到了面无表情的赵启身旁。
“国士大人,”赵启目不斜视,嘴唇微动,
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说道:
“圣眷正浓,日后,还望多多提携。
老夫,先在此谢过国士的‘枕边风’了。”
那调子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警告,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文和的脸皮,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御座之后,女帝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赵相,南柳河赈灾一事,如何了?”
赵启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躬身出列,朗声奏报:
“回禀陛下,‘以工代赈’之策,大获全胜!
臣已命人建粥棚一百一十七座,收拢灾民三十余万,
南柳河大堤亦已加固,水患已平!
沿途百姓,无不感念陛下天恩,高呼陛下万岁!”
“善。”
女帝的声音里,透着满意。
然而,下一刻,她的话锋陡然一转,
那股温和,瞬间被冰冷的肃杀所取代。
“李信。”
那道如同鬼魅般的削瘦身影,再次无声地出现在殿中。
“构陷国士一案,查得如何了?”
李信躬身一揖,声音平直得没有半点波澜。
“回禀陛下,南伯赵宗,已于天牢之中,划押认罪。”
“然,其坚称,所有罪行,皆是他一人所为,背后,并无主使。”
话音落下。
屏风之后,传来一声带着无尽嘲弄的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