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构陷、南伯府的血案、
公子沐宣那看似愚蠢却招招致命的毒计
他一直以为,这些惊涛骇浪,都是冲着他来的。
因为他的才华太过耀眼,因为他的手段太过狠毒,
因为他这颗天外飞石,挡了某些人的路。
所以,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从棋盘上抹除。
何其可笑!何其自大!
他文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无根无萍,靠着领先一个时代的见闻,
才侥倖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白丁罢了。
一个贪财好色,满脑子都是财务自由和七十二房小妾的俗人而已。
值得一个权势滔天的亲王,赌上满门荣辱来设局构陷?
值得一个足以颠覆王朝的庞大势力,
为他布下如此精密的连环杀局?
自己,也配?!
“砰!”
文和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石桌上!
坚硬的青石桌面,竟被他这含怒一击,
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指骨与青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尖锐的剧痛瞬间贯穿手臂,
几道血痕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
可这股剧痛,却让他瞬间清醒,
也让他感受到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一股刺骨的寒意,比三九寒冬的冰雪更冷,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
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彷彿要被冻结!
他不是棋手!
他甚至连一颗被精心布置的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醉酒之后,无意中一头撞进棋局,
打乱了所有人步调的搅局者!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文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剧烈起伏的胸膛,
和微微颤抖、渗着血丝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骇浪惊涛。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眼前的庭院景物都开始扭曲、旋转,
最终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死死地插入发间,
用力拉扯着头皮,彷彿要用这种疼痛来惩罚自己的愚蠢。
脑海中,无数的划面、信息、对话,
如同被狂风捲起的碎片,疯狂地旋转,碰撞。
他必须将它们重新拼凑起来,从一切的源头开始!
从那三张贴在京兆府告示墙上,如同三道催命符的明黄色皇榜开始!
第一张,求医者,能驱岭北三郡之瘟疫。
第二张,求技工,能修南柳河之决堤。
第三张,求遊侠,能退东夷犯边之水师。
当时,他借着酒劲,只觉得这是千载难逢,一步登天的捷径。
于是,他狂笑着,将三张皇榜尽数扯下,
洋洋得意,以为天下英雄,舍我其谁。
结果,他被当成一个寻衅滋事的酒鬼刁民,
丢进了京兆府的大牢。
为了自救,他才不得不抛出那份“以工代赈”的毒计,
从而进入了女帝的视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一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让他痛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如果
如果没有他这个喝醉了酒,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呢?
如果他没有扯下那三张皇榜呢?
那三张皇榜,就真的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在内忧外患之下,求贤若渴的无奈之举吗?
不!
文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嘴角甚至因为用力而溢出血腥味。
那不是无奈之举,那是一个陷阱!
一个由女帝的敌人,为她精心准备的,足以颠覆整个大兴的阳谋!
一个让她自己往自己脖子上套的绞索!
如果没有他横插一杠,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文和的脑中,疯狂地推演着那幅他未曾见过的,
却无比清晰的血腥划卷!
很快,就会有三位“恰好”符合皇榜要求的“能人异士”,
在万众瞩目之下,分别揭下皇榜。
一位“神医”,会带着万民的期盼,赶赴岭北三郡。
然后,他会在赈灾的药材里,动一点微不足道的手脚。
于是,瘟疫非但没有被控制,反而会以更快的速度,席捲整个灾区!
他彷彿已经能看到,尸横遍野,哀鸿动地,
无数百姓在绝望中诅咒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
届时,民怨沸腾,天下汹汹!
一位“技工”,会带着朝廷的重讬,去修缮南柳河大堤。
他会用最精湛的手艺,在堤坝最不起眼的角落,留下一个足以致命的隐患。
等到下一个汛期,大水再至,千里长堤,将会一溃千里!
他彷彿已经能听到,洪水的咆哮,村庄的沉没,万顷良田,尽成泽国!
届时,饿殍遍地,流民四起!
一位“遊侠”,会带着女帝的兵符,去组建水师,抵御东夷。
他会散尽家财,招兵买马,练出一支精锐之师。
然后,在与东夷水师决战的最关键时刻,他会毫不犹豫地,
从背后,给大兴的军队,捅上最致命的一刀!
届时,国门洞开,异族铁蹄长驱直入!
三管齐下!
天灾,人祸,外患!
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王朝元气大伤。
三个同时爆发,那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到那时,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女帝德不配位,以女子之身窃居大宝,
惹得天怒人怨,乃不祥之兆!
届时,宗室亲王振臂一呼,各地诸侯群起响应,
这煌煌大兴,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陷入万劫不复!
好毒!
好一个借刀杀人,借女帝自己求贤的手,
毁掉她自己的江山!
文和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衣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正因为他那荒唐的醉酒之举,打草惊蛇,
让对方精心安排好的三枚棋子,根本没有机会入场。
而他那份惊世骇俗的策论,又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女帝的赏识。
于是,他这个最大的“意外”,反而取代了那些棋子,
成了女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倚重的一把刀。
所以,才有了后续的刺杀。
所以,才有了那看似愚蠢,实则步步为营的当街挑衅。
那不是试探,那是计划被打乱后的恼羞成怒!
是急于将他这个不受控制的变数,从棋盘上抹除掉的疯狂!
“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无尽自嘲的苦笑,从文和的口中溢出,
最终化作了在这寂静庭院中,显得无比突兀和疯狂的大笑。
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俯瞰众生,布局天下。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以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一头撞进死局里的傻子。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原本是属于那三枚棋子之一的。
他也成了所有阴谋的焦点,成了那幕后黑手,
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公子沐宣,有动机,有能力,但他一个人,布不下如此周密的局。
在这潭深不见底的帝都浑水之下,还藏着多少条伺机而动的大鱼?
这些推论,他不能立刻告诉女帝。
因为,这仅仅是他的推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贸然说出,只会让那个多疑的女人,
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甚至会怀疑他是在藉机揽权,排除异己。
更可怕的是,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敌人,隐藏得更深。
敌在暗,我在明。
文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惊骇与恐惧,
渐渐被一股冰冷的战栗与嗜血的兴奋所取代。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渗血、已经高高肿起的拳头,嘴角的笑容变得残忍而扭曲。
既然他已经佔据了这个本该属于“棋子”的位置,
那么,索性就将计就计。
他要亲自下场,去把那些藏在水面下的鱼,
一条一条地,全都用最残忍的方式,揪出来,挂在太阳底下晒成鱼干!
既然我是诱饵,那就要做这世上最香、最诱人,也最毒的那个!
文和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夜风吹过,衣袂飘飘,他那张总是带着懒散笑意的俊朗面容上,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他转身,迈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