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文和不是被饿醒的,而是被痛醒的。
他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
那只昨夜砸在石桌上的右拳,已经高高肿起,
像个发面馒头,青紫中透着骇人的乌黑。
上面胡乱缠着几圈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
已经被渗出的血丝染成了暗红色,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撑着床沿坐起,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都无法聚焦。
布满血丝的眼球下,是两个浓重得如同烟熏妆的黑眼圈。
一夜未眠。
他没有再沉浸于那惊天阴谋的恐惧,
也没有去复盘那复杂棋局的每一个细节。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的脑子,从昨夜后半夜的极度恐慌中强行冷静下来后,
只在疯狂地推演一件事。
如何活下去。
如何在这张已经布好的,吃人的棋盘上,活下去,
并且,把那个藏在幕后的棋手,连同他的棋盘,一起掀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水盆边,一头扎进冰冷的凉水里,
反覆几次,才让那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用左手笨拙地拧干毛巾,擦了把脸,
看着铜镜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自己,
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院中那些投来好奇与担忧视线的莺莺燕燕,
径直走向了关押牧埠的那间偏房。
房门推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牧埠正靠坐在墙角,赤着上身,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
他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敷上了药膏,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见到文和,他那双碧色的眸子动了动,
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咧了咧嘴。
“躺着吧。”文和摆了摆左手,自顾自地在房间里唯一
一张还算干淨的草席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进了自家后院。
“这几日,吃得可好?睡得可安稳?”
牧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新主人会问这个。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生硬,却少了几分戒备。
“比比被链子拴着的时候,好。”
“只是好?”
文和笑了,他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了过去:
“那就再好一点。”
油纸包打开,是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烧鸡,金黄油亮,香气四溢。
牧埠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客气,抓起烧鸡便大口撕咬起来,
吃得满嘴流油,彷彿饿了三天的野狼。
文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吃,
直到他将一整只烧鸡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才慢悠悠地开口。
“吃饱了?”
牧埠抹了把嘴,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文和。
“那我们来谈谈你的以后。”
文和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意,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冷。
“你有什么打算?”
牧埠沉默了。他那双碧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一点,
其中翻湧着仇恨、不甘,还有迷茫。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微微颤抖。
“报仇。”
“找谁报?”
“东夷!”牧埠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
“他们冲散了我的部落!杀光了我的族人!
我我要把他们的脑袋,全都砍下来,做成酒杯!”
“很好。”文和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切。
他要的,就是这股不死不休的恨意。
他站起身,走到牧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眸子,彷彿能洞穿人心。
“我可以帮你。”
牧埠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但不是现在。”文和摇了摇头:
“你现在太弱了。
你的仇人,也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他伸出左手,对着牧埠,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
“我给你一个承诺。”
“不出五年,我让你亲手踏平东夷的王帐,
用他们君主的头骨来饮酒。”
牧埠那双碧色的眸子,剧烈地收缩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俊朗得不像话,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苍白,
说话却狂妄到没边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五年,踏平东夷?
这是何等荒唐的疯话!
可不知为何,当他对上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时,竟鬼使神差地信了。
“噗通!”
牧埠猛地从地上挣紮起来,不顾身上撕裂的伤口,重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那声闷响,砸得地上的尘土都跳了起来。
“你若能助我报此血仇!”
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文和,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他的誓言:
“从今往后,我牧埠这条命,就是你的!”
从牧埠的房间出来,已是晌午。
文和命门房老王备好了马车,连午膳都没用,便直奔丞相府而去。
他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在这朝堂之上,有足够分量,
且已经被他牢牢绑在船上,想下都下不去的盟友。
当朝丞相,赵启。
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文和刚跳下车,
便看到赵启的官轿,正从王城的方向缓缓驶来。
真是巧了。
今日的赵启,与往日那副如履薄冰、心事重重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从轿中走出,竟是面色红润,步履生风,那花白的胡须下,
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舒爽。
见到文和,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快步迎了上来。
“国士大人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启遣散了左右的下人,亲自将文和引入了书房。
香茗袅袅,沁人心脾。
文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
“看赵相春风满面,想来今日朝会,必有喜事?”
“哈哈哈哈!”赵启捋着胡须,发出了畅快至极的大笑,
那笑声里,是压抑了许久的志得意满:
“国士大人真乃神人也!”
“南柳河两岸,几十万灾民,已尽数安置妥当!
如今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河堤一日比一日坚固!
沿途百姓,无不焚香祷告,高呼‘陛下圣明’,
更有甚者,已在为国士大人您立生祠了!”
他顿了顿,脸上那股喜气更盛,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炫耀。
“就在今日早朝,陛下已颁下旨意,
即刻起,于我大兴全境,推行三省六部之制!
老夫不才,忝为首任尚书令!”
文和的双眼瞬间亮了。
他放下茶盏,对着赵启,郑重地拱手一揖。
“恭喜赵相,贺喜赵相!”
赵启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改变了他后半生命运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国士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文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不错。文和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我想请赵相,帮我一个忙。”
文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离开帝都。”
“哐当!”
赵启手中的茶盏,猛地滑落,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他脸上所有的喜悦与春风得意,在这一瞬间,
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骇然与震怒!
“你要走?!”
赵启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那双老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文和,那反应,比南伯得知儿子被砍了手,还要激烈!
“你要去哪?去公子沐宣那里?
还是去冀州那几个反贼那里?!”
他几步冲到墙边,一把扯下那柄挂在樑柱之上,用来装饰的青铜古剑:
“锵”的一声拔出,冰冷的剑锋,直指文和的咽喉!
“我告诉你!我赵启的船,你上了,就别想下去!
你想走?可以!先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文和:“”
他看着这个状若疯虎,须发倒竖的老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赵相,你冷静点。”
他无奈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没说要去投靠别人。”
“我只是想离开帝都。”
赵启的动作一滞,剑锋微微垂下几分,
但那怀疑与警惕的视线,依旧死死地锁定着他。
“为何?如今你圣眷正浓,与三公并列,权势滔天,为何要走?!”
文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权势滔天?赵相,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缓缓站起身,无视那近在咫尺的剑锋,走到赵启面前,
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让赵启心底发寒的冷意。
“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棋子罢了。
现在这盘棋,水太深了,我这个当局者,已经看不清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赵启完全听不懂的辞汇,幽幽说道: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能浪,得猥琐发育。”
“只有跳出这个局,我才能看清楚,那个想借我们所有人的手,
来颠覆这大兴江山的幕后黑手,到底想做什么。”
赵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终于明白了文和的考量。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
许久,他才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已是一片死灰。
他快步走到内屋,在一面墙壁前摸索片刻,随着一阵机括轻响,
墙壁向两侧移开,露出一幅巨大无比的,大兴全舆图。
他指着地图一角,那是一个位于大兴与下越国交界,常山以东的偏僻角落。
“这里,坝上郡。”
文和凑过去一看,眉头微皱。
“这地方鸟不拉屎,也太苦寒了些。”
赵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老狐狸的深意。
“只有苦寒之地,才能远离旋涡的纷扰。”
“而且,你以为,它真的只是苦寒之地吗?”
文和心中一动,对着赵启,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赵相指点。”
赵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
“能否去得成,还要看一个人。”
他的视线,望向了那巍峨的皇城方向,幽幽说道。
“陛下她肯不肯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