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正堂。
文和背对着门口,独自站在那副潦草的舆图前。
图上,代表着城内几大粮商的圈,被他用炭笔描了又描,
早已变得又黑又粗,如同几个附着在坝上郡骨血上的丑陋疮疤。
“公子。”
马诗克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他身上带着一股刚从外面带回的肃杀寒气。
“四门已封。王朗、张彪、刘莽三家府邸,
皆在监视之下,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文和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有些飘忽。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两日又半。”马诗克回答得干脆利落。
三万石粮食。
一个足以压垮任何封疆大吏,让任何英雄豪杰束手无策的天文数字。
从邻近的州郡调粮,快马加鞭,一来一回,
至少也要十天。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局。
“他们以为,我不敢。”
文和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满室的寒冷宣战。
他指尖划过舆图,在那几个黑色的圈上重重点了点,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戳穿。
“王朗是只老狐狸,张彪是头蠢熊,刘莽是条毒蛇。
他们身后,是整个坝上郡盘根错节的士绅豪族,
是一张用利益和血缘编织起来,看不见的巨网。”
“他们吃定了法不责众。”
“他们算准了,我不敢把这张网,连根拔起,因为那会让整个坝上郡的秩序瞬间崩塌。”
“他们觉得,我这个新来的郡守,最大的可能,就是和他们讨价还价,
最后拿一笔足以让我闭嘴的封口费,默认这个结果,
然后把城外那些百姓的生死,当成向上邀功的筹码。”
文和缓缓转过身,那张被烛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的俊朗面容上,
没有半分焦虑,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替我做决定。”
他走到马诗克面前,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如同两簇鬼火。
“马诗克。”
“在。”
“持我郡守令,带两百人,去丰裕粮行。”
文和的指令清晰而冷酷,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给本官,征用其全部存粮!按官价,一斗粟米,七十文结算!
把钱,当着所有人的面,扔在他们柜台上!”
马诗克那张冰块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若抗拒?”
文和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森白的牙齿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以囤积居奇,扰乱市价,意图谋逆论处。”
“就地格杀,无需请示。”
马诗克重重抱拳,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喏!”
“牧埠!”
“在!”
那个熊罴般的汉子大步上前,单膝跪地的闷响,震得地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你带一百人,去德昌号和永禄号。
记住,态度要客气,手段要硬。
谁敢阻拦,打断腿,拖出来。”
“喏!”
“传令城外大营,全军进入战备!
另,抽调五百精锐,换上便装,携带铁剑,即刻入城,于各处要道待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最锋利的刀,被文和毫不犹豫地挥出。
整个破败的郡守府,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冰冷、高效,
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充满了即将到来的血腥味道。
偏厅之内。
王朗、张彪、刘莽三人,坐立不安。
当文和那一道道不加掩饰的命令,透过薄薄的门缝,
隐隐约约传进来时,三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王朗“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张肥胖的脸剧烈地抖动着,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征用?格杀?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么做!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竖子安敢!”
张彪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那张本就黝“黑的脸,
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暴怒地咆哮著,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明抢!这是在挖我们的根!
老子现在就去点齐兵马,我看他敢不敢动我的人!”
只有刘莽,依旧稳稳地坐着。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
他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那双阴鸷的眸子里,闪烁著冰冷的算计与兴奋。
“稍安勿躁。”
他瞥了一眼暴跳如雷的张彪,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冷静的寒意。
“他这是在立威。
也是在找死。”
“丰裕号背后是谁,德昌号和永禄号又牵扯了多少家族,
他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一概不知。
他以为靠着几百个从帝都来的丘八,
就能撬动整个坝上郡?简直是痴人说梦。”
刘莽放下茶杯。
“他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他这是在逼着所有士绅彻底站在一起,结成死仇。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就看着他,怎么把自己玩死。”
丰裕粮行。
当马诗克带着两百名煞气腾腾的精兵,
将整个粮行围得水泄不通时,那脑满肠肥的掌柜,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当马诗克将那方刻着“坝上郡守”的官印,重重拍在柜台上,
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吐出“谋逆论处,就地格杀”八个字时。
掌柜的眼珠子一翻,整个人烂泥般瘫软在地,一股浓烈的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搜!”
马诗克一声令下,兵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店铺的地窖,后院的夹墙,甚至连掌柜卧房那看似普通的床板底下
一袋袋被精心隐藏起来的粮食,被尽数翻出!
那金黄饱满的粟米,与常平仓里那些发霉的糠麸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堆积如山,散发著粮食独有的诱人香气!
德昌号。
这里的伙计和护院,显然更彪悍一些。
他们仗着人多,拎着棍棒,试图暴力抗法,嘴里还叫嚣著“王法何在”。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让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个熊一般的蛮子,连刀都没拔。
他只是上前一步,简简单单地,一拳。
那张由整块厚重榆木打造,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的柜台,竟被他一拳,
从中间生生砸塌!坚硬的木板如同纸片般爆裂纷飞!
德昌号的东家,一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胖子,
被牧埠单手从废墟里拎了出来,当众扔到了大街上。
永禄号最为狡猾。
他们眼看风声不对,竟想连夜将城外秘密粮仓里的存粮,偷偷转移。
可惜,他们刚出城不到五里,就被一队如同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骑兵,堵了个正著。
为首的,正是马诗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短短半天之内,传遍了坝上郡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富户士绅们,彻底慌了。
他们发现,这个新来的年轻郡守,
根本不跟他们讲规矩,不跟他们玩虚的。
他玩的是命。
一时间,整个坝上郡,人人自危。
一些嗅觉敏锐的,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悄悄备上厚礼,或是赶着装满粮食的马车,战战兢兢地来到郡守府门前,
名义是“响应郡守号召,捐输平乱”,实际上,是花钱买命。
郡守府门外。
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几个简陋的粥棚。
文和亲自站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为一位颤颤巍巍、几乎要被风吹倒的老妪,
盛上了一碗浓稠滚烫,米粒清晰可见的热粥。
那老妪捧著那碗能救命的粥,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对着文和,重重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越来越多的难民和贫民,从城里的各个角落涌来。
一个约莫五六岁,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小女孩,
被母亲推到锅前,她看着文和,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躲闪。
文和笑了笑,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
小女孩犹豫着,最终抵不过腹中的饥饿,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接过,
然后便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那绝望麻木的脸上,
终于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青天大老爷啊!”
“国士大人是来救我们的活菩萨!”
感激的哭喊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一名奉命维持秩序的悍卒,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个小女孩喝完粥后露出的满足笑容,
竟下意识地扭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秩序,在兵士们的维持下,居然没有半分混乱。
偏厅内。
王朗透过窗缝,看着外面那副万民感戴的场景,只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恐惧。
张彪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小子好毒的手段!收买人心,比刀剑更可怕!”
刘莽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计算著时间。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夜。
文和回到那间冰冷的内堂。
马诗克的身影,准时出现。
“公子,今日共得粮,八千一百二十石。”
文和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料之中。
“另外,”马诗克从怀中掏出一叠联名状,递了过去:
“城中三十七家士绅联名上书,状告公子您
滥用职权,强取豪夺,与民争利。
状纸,已经通过他们的门路,八百里加急,送往帝都了。”
文和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状纸,看都未看,
便随手扔进了那早已熄灭的炭盆里。
他嗤笑一声,满是轻蔑。
“一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也好意思谈与民争利?”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依旧空缺巨大的粮食窟窿,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八千石,不过是那些人抛出来试探的鱼饵,
是他们拔下的几根无关痛痒的毫毛。
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头。
更阴险的算计,更疯狂的反扑,正在暗流中酝酿。
他没有退路。
文和的指尖,轻轻敲击著舆图上“郡尉府”的位置,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如同死神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