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
坝上郡的清晨,寒气浸骨,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味。
郡守府门前,两百名三军营精锐,甲胄上凝著一层厚厚的白霜,
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流动的雾,让他们静默的身影更添几分鬼魅。
他们在熹微的晨光里,手中的长枪与佩刀反射著不带温度的铁光。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只有偶尔因调整姿势而发出的甲叶摩擦声,
在这死寂的街道上,细微却刺耳。
马诗克按著剑柄,立在队伍的最前方,寒气仿佛无法侵入他体内半分。
他身后,牧埠的左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渗出的血渍早已凝固成暗红色,但他握刀的右手,
稳如磐石,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凶悍。
文和从府内缓步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青色官袍,外面只罩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大氅,
与身后那支铁甲森森的队伍格格不入。
寒风卷起他的衣角和发丝。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眼自己的兵。
这些,是那位高居九重天的女帝,留给他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出发。”
“喏!”
两百人的应和,低沉而整齐。
队伍开拔,厚底军靴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咚”声。
这声音,像一记记擂响在全城人心头的战鼓,将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
“吱呀——”沿街的木窗被一条条推开,窗后是一双双惊惧交加的眼睛。
他们只看到一列肃杀的兵甲洪流,正朝着城东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行进,
那股冲天的煞气,让所有窥探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赵氏宗祠,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朱漆大门上,两个硕大的铜环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整座建筑占地极广,气象森严。
它与文和那座连墙皮都在脱落的郡守府,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这里,才是坝上郡真正的权力中心。
队伍在宗祠门前百步外停下,
迅速列成一个整齐的方阵,动作划一,没有多余的声音。
那股从军营里带出来的铁血煞气,
瞬间冲散了此地的庄严与祥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马诗克上前几步,运足了气,声音洪亮如钟:
“郡守文和大人,奉旨前来,有要事相商,请赵氏族长开门一见!”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震得屋檐下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宗祠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马诗克眉头一皱,还想再喊,文和却抬手制止了他。
在两百名士卒的注视下,文和独自一人,
缓步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他的脚步很轻,与身后的铁甲洪流形成极致的反差。
他没有喊,只是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门环。
“咚,咚,咚。”
三声之后,他朗声开口,不疾不徐,
声音却清晰地仿佛贴在门内人的耳边:
“本官文和,奉陛下之命,总督坝上郡军政要务。
如今城外灾民数万,嗷嗷待哺,郡中常平仓早已告罄。
闻赵氏乃百年望族,积善之家,
故特来向赵氏‘借粮’三千石,以解燃眉之急。”
“所有粮草,一律按官价结算,绝不短缺分毫。
本官可以立下字据,以郡守府官印为凭。”
他的话清晰地传入宗祠之内。依旧是死寂。
过了许久,那扇巨大的正门纹丝不动,
旁边的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老者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对着文和深深一躬,姿态做得十足。
“文大人,实在对不住。
不是我们赵家不肯为国分忧,实在是
实在是族长他老人家,近日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实在不便见客。”
老管家一脸的为难。
“至于借粮一事族中上下数千口人,也需吃喝。
这粮秣,关乎我赵氏一族的生计,实在是无有余粮啊。”
文和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得像春风,
却丝毫没有抵达他那双漆黑的眸底。
“哦?赵老太爷病了?这可真不巧。”
他向前一步,语气瞬间变得无比热切:
“本官在帝都时,曾跟太医院的御医请教过几手岐黄之术,
对一些疑难杂症颇有心得。
不如,让本官进去,为老太爷诊治一番?
保证药到病除!”
“或者,本官也不进去,就在这门外,为老先生隔门问个安,
听听动静,也是为官者对乡贤的一片心意。”
管家的脸上,那份从容的为难,终于僵住了一瞬。
他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不敢不敢!不敢劳烦大人!
族长只是小病,静养几日便好,实在不敢惊动大人圣手!”
“静养?”
文和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城外数千饥民,日夜哀嚎,性命危在旦夕!
赵氏身为坝上乡绅表率,坐拥良田千顷,
却紧闭门户,对墙外的惨状充耳不闻!”
“这就是你们赵家的‘静养’之道吗!”
他往前再逼一步,几乎要贴到管家的脸上,
那双黑眸里翻涌著骇人的风暴。
“本官今日前来,不是在与你商量,而是告知!”
“坝上郡内,凡有余粮者,皆需按律平粜,不得囤积居奇!
此乃大兴国法,是写在律典里的铁条!”
文和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狠狠砸在管家的心口。
“我再问你一遍,赵氏囤积的万石粮食,
是准备烂在仓库里,坐视饥民饿殍遍野吗?”
“你们,是在挑战国法,还是想试探一下,
本官的刀,究竟利,还是不利!”
话音刚落。
“唰——!”
文和身后,两百名三军营精锐,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哐当!”
甲胄碰撞,刀枪顿地,金铁交鸣之声汇成一股恐怖的音浪,煞气冲天而起,
震得那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嗡嗡”作响!
那老管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气扑面而来,
瞬间贯穿四肢百骸,双腿一软,竟是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门内。
“啊”他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缩回门内。
“嘭!”侧门被重重地关上,还传来了门栓落下的仓惶声响。
宗祠内外,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对峙与寂静。
只有寒风卷过街道的呼啸声,以及两百名士卒沉重如鼓的心跳和呼吸声。
文和孑然立于那扇巨大的朱漆大门前,背对着自己的军队,
独自面对着这座象征著宗族最高权威的建筑。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笃定身后的力量坚不可摧。
他在等。等对方做出选择。他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他知道,门后的每一个人,此刻的心跳都比他数的要快。
这是新任郡守的权威,与盘踞此地数百年的地方豪强,第一次最正面的碰撞。
赢,则政令通达,坝上换天。
输,则万事皆休,沦为笑柄。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马诗克已经将手搭在刀柄上,肌肉贲张,
只待文和一个眼神,他便会第一个撞碎这扇门。
就在这时。
“嘎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摩擦声响起。
正对着文和的那扇朱漆大门,
缓缓地,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那是一位老者,须发皆已花白,面容清癯,身形瘦高,
穿着一身厚重的锦缎长袍,
手中拄著一根打磨得油光发亮的紫檀木拐杖。
他被两个神色紧张的赵氏子弟搀扶著,
脚步有些虚浮,似乎真的大病未愈。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如松。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锐利得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反而像鹰隼,穿过门缝,死死地钉在文和的身上。
他就是赵氏当代族长,赵德彰。
赵德彰的视线,越过门缝,没有看文和身后那两百精兵,
只是看着这个孤身站在门前,搅动风云的年轻人。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好大的官威啊,文大人。”
文和没有动怒,反而对着门缝里的赵德彰,
拱了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赵老先生言重了。”
“非是文和官威大,乃是职责所在,更是城外那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民心所向。”
他直起身,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那个最后的问题。
“赵老先生,这粮,您借,还是不借?”
话音落下,文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与疯狂。
他将选择权,明明白白地,交到了赵氏的手中。
开仓放粮,还是开门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