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宗祠的大门洞开,是坝上郡权力崩塌的第一声脆响。
成车成车的粮食,从那象征著百年荣耀的门洞里被三军营的士卒强行运出,
麻袋上“赵氏”的印记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幕,让所有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私下串联,
准备联合起来跟新郡守掰手腕的其余三十六家豪彻底破防了。
当晚,郡守府设宴。
请柬是用最粗糙的麻纸写的,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墨迹淋漓、仿佛带着杀气的大字:
“晚宴,戌时,郡守府。”
没有落款,没有敬语,甚至连个“请”字都吝于给予。
送请柬的,是杀气腾腾的甲士。
他们不会敲门,而是直接一脚踹开那些平日里百姓连接近都不敢的朱漆大门,
在主人一家老小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将那张轻飘飘的麻纸,
用刀尖“咄”的一声,钉在各家家主面前那张名贵的八仙桌上。
滚烫的汤汁溅出,精致的瓷器被震得叮当作响。
无人敢怒,更无人敢言。
戌时,夜色深沉如墨。
郡守府那间四壁透风,连房梁都在往下掉灰的正堂,
却被布置成了一个极尽奢华又无比诡异的宴会现场。
长长的案几上,摆满了从各家府邸“借”来的珍馐佳肴。
赵家的“龙凤烩”,钱家的“八宝鸭”,孙家的“蟹酿橙”
一道道平日里只有在年节才能见到的名贵菜肴,
此刻散发著诱人的香气,却无人有半分食欲。
美酒是城中“太白楼”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醇厚的酒香几乎要凝成实质,钻入鼻腔。
珍馐是他们的,美酒是他们的,
此刻坐在这里,如坐针毡、如芒在背的恐惧,也是他们的。
三十七位在坝上郡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士绅家主,
一个个正襟危坐,锦衣华服,
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安静得仿佛一堂泥塑木偶。
王朗、张彪、刘莽三人坐在客席最首要的位置,神色各异。
王朗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不停地用丝帕擦著额头怎么也擦不完的冷汗。
张彪则黑著一张脸,胸口剧烈起伏,
鼻孔里喷出的气息仿佛都带着火星。
唯有刘莽,依旧是那副阴恻恻的模样,
端著酒杯,眼神却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不定。
宴会的正主,文和,终于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青色棉袍,外面罩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大氅,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他走到主位,坦然坐下。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脚下,竟随意地踩着一只从赵家搬来的,
用来装珠宝首饰的金丝楠木箱子。
“诸位,让大家久等了。”
文和举起酒杯,脸上是那副熟悉的,纯良无害的笑容。
“今晚请大家来,主要是为了答谢。
感谢诸位乡贤深明大义,慷慨解囊,
为我坝上郡数万灾民,捐献了救命的口粮。”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笑容愈发灿烂。
“说实话,本官初来乍到,本以为会遇到些阻力。
没想到诸位如此配合,让我这劫富济贫的大业,进行得如此顺利。”
“劫富济贫”四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满堂死寂。所有士绅的脸都绿了,
却只能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纷纷颤抖著举杯。
“为我们这大好日子,也为诸位的善心,干了此杯!”
文和一饮而尽。
众人也只能捏著鼻子,将那杯中滋味复杂的苦酒灌进喉咙。
“光喝酒吃菜,未免有些无趣。”
文和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来人,给诸位乡贤,上点特殊的助兴节目。”
话音刚落,牧埠那魁梧的身影便从侧厅走了出来。
他身后,几个兵士推搡著,押上来五六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人。
那几人,都是城中各大粮行和豪族的管事,
白天时,因为试图偷偷转移粮食,被马诗克的人当场抓获。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管事们一看到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当场便跪在地上,哭喊求饶。
在座的不少家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因为那里面,就有他们的心腹。
“别急,本官不是要杀你们。”
文和摆了摆手,笑得愈发和善。
“只是听闻,常平仓里,尚有一些陈年旧粮。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想请几位帮忙尝尝,看还能不能吃。”
很快,几个兵士抬上来一口小锅。
锅盖揭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恶臭,
瞬间弥漫了整个正堂,甚至盖过了满桌的珍馐酒香。
锅里,是半锅黑乎乎、黏糊糊,分不清是米是糠还是泥的粥。
那正是从常平仓里,刮出来的存货。
“给他们,一人喂一碗。”
文和轻飘飘地吩咐道。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
从面前的盘子里,撕下了一只肥硕流油的烧鸡腿,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不!不!我”
一个管事的哀嚎还没喊完,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兵士死死按住,
另一个兵士则捏开他的下巴,将一勺滚烫的霉米粥,粗暴地灌了进去!
“呃呕”
那管事剧烈地挣扎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球凸出。
粗糙的沙砾划破了他的食道和喉咙,他想吐,
却被死死捂住了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黏稠的粥液,混著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这恐怖至极的一幕,就发生在一众养尊处优的士绅面前。
坐在钱家家主身旁的一位富商,
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对着地面“哇”的一声,
将刚刚喝下的美酒和晚食吐了一地,
腥臭污秽的气味与那霉粥的恶臭混杂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沙石摩擦喉管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能清晰地闻到,那呕吐物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恶臭。
“哐当。”
一位家主手中的象牙筷,掉在了地上,他浑身抖如筛糠,面如金纸。
整个正堂,只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那几个管事被强行灌食时,发出的痛苦挣扎与呕吐声。
另一种,是文和不紧不慢,细嚼慢咽,啃食鸡骨头发出的“咔嚓”声。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
在这一刻,他们心中那个“文和是畜生”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而具体。
一个享受着酷刑,以折磨他人为乐,披着人皮的畜生!
终于,那几个管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像几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文和也刚好啃完了最后一口鸡肉,他随手将鸡骨头扔在地上,
用那双沾满了油污的手,拿起一本账簿。
“好了,开胃菜结束,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他翻开账簿,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赵家,赵德彰。
本次捐粮,三千一百石。
精神可嘉,值得表扬。”
赵家的代表,一个中年人,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一句话也不敢说。
“不过,”
文和话锋一转:
“据本官所知,赵氏私铸的铁器作坊,每月可出精铁百斤。
另外,赵氏马场,尚有可充作战马的良驹三十七匹。
还有,城东最大的布庄,城南的当铺,
以及码头上的三个泊位,地契似乎也都在赵家手里吧?”
文和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这些东西,本官也替朝廷,一并征用了。”
这话,让所有士绅瞬间明白了。
文和要的,根本不止是粮食!
他是要彻底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将他们数百年来积攒的家业,连根拔起!
这已经不是抢劫了,这是灭族!
“文和!你欺人太甚!”
一声暴喝,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郡尉张彪猛地拍案而起,那张厚重的实木桌案,
竟被他一掌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他指著文和的鼻子,双目赤红,唾沫横飞地咆哮道:
“你这哪里是朝廷命官!你分明就是个土匪!
是强盗!我告诉你!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城外我坝上郡的一千郡兵,已经集结待命!
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顷刻间就能踏平你这小小的郡守府!”
威胁。赤裸裸的兵变威胁。
不少士绅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光,他们看到了救星。
然而,刘莽没有动。
他甚至还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从宽大的袖袍之中,掏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黄色绸布,施施然展开。
“国士大人,息怒。
张郡尉也是一时情急。”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下官这里,倒是有一份‘万民书’。
上面,有我坝上郡上万百姓按下的手印。
他们联名控诉国士大人您,名为赈灾,实为通敌!
他们说,您征用如此多的粮草,根本不是为了救济灾民,
而是要暗中输送给北蛮,里通外国,意图颠覆我大兴江山!”
好一顶恶毒的帽子!这是要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将文和彻底打死!
王朗的眼睛亮了,那些绝望的士绅,也纷纷出言附和。
“对!我们都听说了!他就是北蛮的奸细!”
“难怪他如此搜刮,原来是要资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咬,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万劫不复的指控。
文和,却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刘莽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用那只刚刚啃完鸡腿,
还沾满油渍的手,在刘莽那张自以为得计的脸上,
一下一下地,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
“说得好。”
“我就是贪财好色,我就是无法无天,我就是个奸臣,是个国贼。”
他俯下身,凑到刘莽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可惜啊。
这坝上郡,现在,我说了算。
我说你是忠,你就是忠。
我说你是奸”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地狱的寒风。
“你就是谋逆。”
“这罪名的最高解释权,在我手里。
黑的,我也能说成白的。
你能,奈我何?”
刘莽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
“杀啊——!”
府外,突然喊杀声四起!
金铁交鸣之声、兵器入肉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叫,瞬间响彻夜空!
是张彪的郡兵!他们真的动手了!
所有士绅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他们得救了!
张彪更是得意地狂笑起来:
“文和!你的死期到了!”
然而,文和只是淡定地走回了自己的主位。
他甚至还有心情,又倒了一杯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著看他最后的挣扎。
文和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对着主位后的屏风,轻轻颔首。
马诗克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文和,同样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掌握。
张彪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文和终于抬起眼,看向满堂神色各异的众人,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没有下令,而是从怀中,
缓缓掏出了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随手扔在了桌案上。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大,
却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压过了门外所有的厮杀声!
那不是普通的金牌。金牌在桌上旋转,发出清脆的嗡鸣。
那上面雕刻的,不是龙,不是虎,而是一只展翅欲飞,浴火重生的凤凰!
女帝亲赐,凤令金牌!
如朕亲临!
全场,死寂!
所有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文和这才缓缓举起酒杯,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绝望的脸。
“动手。”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幽之下的魔音,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今晚,这里没有郡守。”
“只有奉旨讨逆的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