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院子,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与颤抖。
“公子!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一支大军!尘土蔽日!
看旗号,是是张彪麾下驻扎在城外的那支郡兵主力!”
话音未落,沉闷压抑的战鼓声已经如同催命的钟摆,
从远方一下,一下,沉重地传来,
不仅敲打着这座刚刚安宁下来的城市,
更敲打在每一个刚刚领到救命粮,心中才升起希望的百姓心上。
城墙之上,寒风凛冽如刀。
文和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氅,懒洋洋地倚著冰冷的墙垛,
眯着眼,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涌动的人潮。
约莫一千人,军容尚算整齐,长枪如林,刀盾森然,
一股久经操练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这才是张彪真正的家底。
一名身材壮硕的副将策马而出,在阵前几十步外勒住缰绳,
他挥舞着手中那口寒光闪闪的长刀,对着城头,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咆哮:
“城上的反贼听着!
立刻打开城门,释放张郡尉和王郡丞!
否则,待我大军破城,定将尔等碎尸万段,鸡犬不留!”
声浪滚滚,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而下。
城内,好不容易领到一碗热粥,正捧在手里暖著,
舍不得喝的百姓们,脸上刚刚浮现的希望瞬间被这声咆哮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绝望地望着城头那个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
难道难道刚刚看到的青天,只是昙花一现?
这群杀千刀的,又要回来了?
“吵死了。”
文和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侧过头,对身旁矗立的马诗克吩咐道:
“去,把我们那几位尊贵的客人请上来,
让他们也吹吹这坝上郡的晨风,晒晒这难得的太阳。”
马诗克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扫了一眼城下,
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很快,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徒劳的挣扎声从城楼下传来。
半死不活的张彪、涕泪横流的王朗,
还有被打断了双腿,像条死狗一样被两个悍卒拖上来的刘莽,
被粗暴地押到了城墙垛口。
他们被牢牢地绑在几根临时竖起的木桩上,
身体悬空,正对着城外那一张张错愕的脸。
一个士卒拎着一个散发著浓烈气味的布包,
从里面掏出几团早已分不清颜色,
还沾著血污的袜子,在三人惊恐绝望的注视下,
不由分说地死死塞进了他们的嘴里。
“呜呜呜呜!”
三人拼命挣扎,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
一张张平日里或威严或阴鸷的脸,
此刻涨成了猪肝色,涕泪口水混杂着从嘴角溢出,
狼狈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人样。
城下的郡兵们看清了城头上的景象,瞬间炸开了锅!
那可是他们平日里积威深重,说一不二的顶头上司啊!
现在却像三条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挂在城头示众!
巨大的羞辱感和难以置信的视觉冲击,
让整个军队的阵型都出现了无法抑制的骚动,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看清楚了吗!”
文和拿起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
对着城下,用一种街头泼皮骂街的腔调,
放声大喊,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都给老子他妈的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的张大郡尉!看看他那副怂样!
口水流的,像不像一只等著挨刀的肥猪!”
“你们知道他贪的军饷都去哪儿了吗?
都拿去给他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买花戴了!
那个小妾,说不定就是你家隔壁守寡的翠花,
或者是你那刚死了男人的嫂子!
你们在前线流血,他在后方替你们暖被窝!”
恶毒至极、却又无比贴近他们生活的污言秽语,
通过铁皮喇叭的放大,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郡兵的耳朵里。
不少士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不是因为被激怒的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戳穿真相的羞耻。
文和的声音愈发高亢,充满了蛊惑人心的煽动性。
“你们为他卖命,他睡你们的女人,花你们的血汗钱!
现在,他还要你们来送死,好让他有机会活命!
你们说,天底下还有比你们更蠢的傻子吗?啊?!”
城下的副将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指著文和破口大骂:
“放屁!你这黄口小儿,休要妖言惑众!
兄弟们,不要听他的!给我”
“你闭嘴!”
文和直接打断了他,将铁皮喇叭对准了那名副将,语气充满了鄙夷。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张彪身边最会舔的狗腿子?
他吃肉你喝汤,现在狗主人被绑起来了,
你这条狗就想带着一群蠢货来救主?
想得美!”
“我给你个机会!”
文和的语调陡然一变,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现在!立刻!马上!
谁砍下身边这个蠢货副将的脑袋,拿到城下来!
赏银百两!官升三级!以前的事,本钦差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所有郡兵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同袍,
眼神变得警惕,又看向那个气急败坏的副将。
“弟兄们,别信他他是骗你们的”
副将彻底慌了,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
文和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他对着身后的马诗克,轻轻挥了挥手。
“让他们看看,本钦差的诚意。”
马诗克会意,冷酷地一声令下,
十几个士兵抬着几个沉重无比的大箱子走上前来。
在城下上千双眼睛惊愕、贪婪、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他们猛地掀开箱盖,然后用尽全力,
将满满一箱箱白花花的银锭,
如同倾倒垃圾一般,直接从城墙上,倾泻了下去!
“哗啦啦啦啦——!”
无数的银锭,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著刺眼夺目的光芒,
如同下了一场奢华到极点的银色暴雨,
叮叮当当地砸落在叛军的阵前!
那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那晃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
狠狠地、毫不讲理地砸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他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血丝如同蛛网般爬满了眼球。
那是他们一辈子,甚至十辈子都赚不到、见不到的财富!
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杀啊!”
副将身旁,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百夫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魔鬼,
他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拔出腰刀,
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砍向了那名还在叫嚣的副将!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飞溅!
副将的脑袋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背叛的痛苦。
“钱是我们的了!”
这一刀,彻底点燃了早已被贪婪浸透的火药桶。
“杀了他!官职是我的!”
“去你妈的!银子是老子的!”
整个叛军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为了抢夺那近在咫尺的财富,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官职,昔日的袍泽,
在这一刻,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刀剑不再指向城墙,而是砍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同伴!
一场为了金钱而自相残杀的血腥混战,就这么荒诞、丑陋地在城下爆发了。
文和冷漠地看着城下这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
他转过头,对着早已蓄势待发的马诗克,轻轻吐出两个字。
“清场。”
“喏!”
紧闭的城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轰然大开!
马诗克一马当先,他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率领着五百名骑兵,冲杀而出!
马蹄如雷,刀锋如林!
砍杀,凿穿,再回头,再砍杀!
那些为了银子杀红了眼的混乱叛军,在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精锐面前,
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如同待宰的羔羊。
战斗,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已尘埃落定。
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些散落的银锭上,沾满了昔日同伴的鲜血与脑浆。
文和站在城头,冷冷地下令:
“所有参与叛乱的军官,斩首示众!
其余降卒,全部打散,编入苦力营!
给我在坝上郡,修路,挖河,用他们的汗水和力气,赎清他们的罪孽!”
风波平定。
文和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菜市口,临时搭起了一个公审台。
三十七家豪族的家主,如同牲口一般被押上台,
在全城百姓的注视下,屈辱地跪成一排。
文和没有立刻处置他们,而是先宣读了对王朗三人的判决。
“郡丞王朗,郡尉张彪,贪赃枉法,意图谋逆,罪大恶极!
然本官仁慈,不忍擅杀朝廷命官。
现判决,将二人打入囚车,即日启程,押送帝都,交由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台下那些豪族家主,一个个面如死灰,比听到自己要被砍头还要恐惧。
杀了他们,事情就了结了。
押送帝都,意味着这场风暴将彻底席卷朝堂,
意味着文和要拿着这两个人当投名状,
去撬动他们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京中势力,一个也跑不掉!
这比杀了他们,更狠!诛心!
接着,文和的目光落在了赵德彰等几个年老的族长身上。
他缓步走下台,甚至还亲手扶起了为首的赵德彰,
脸上带着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赵老先生年事已高,想必是受了惊吓。
本官宅心仁厚,不忍再让诸位老人家为俗事操劳了。”
“从今日起,诸位便都搬入赵氏宗祠,颐养天年吧。
每日为坝上郡的百姓祈福,也算是为自己犯下的罪孽,积些阴德。”
他亲切地拍了拍赵德彰冰冷的手背,
那笑容,在老人眼中,比地狱里的魔鬼还要可怕。
“养老”二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要将他们这些家族的脑子彻底软禁,与世隔绝,
让他们在绝望和悔恨中,慢慢凋零,直至死亡。
所有豪族,被连根拔起。
整个坝上郡的官僚体系,在这一夜之间,彻底瘫痪。
空荡荡的郡守府,只剩下文和与他的心腹。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郡中各曹司,连一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了。”
一名亲兵忧心忡忡地问道。
文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去,把大牢里那些犯了事但还识字的犯人都给老子提出来。”
“再去城里,找那些最会算账的商贩,最穷酸但有骨气的落魄秀才。”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官。
做得好,有饭吃,有钱拿,有女人。
做不好,就跟外面那些还没来得及埋的尸体一个下场。”
一套简单、粗暴,却无比高效的战时管理制度,
就在这片废墟之上,被强行创建起来。
废除一切苛捐杂税!
所有土地,重新丈量,按人头分配!
一张张用最直白的语言写就的告示贴满了全城,
整个坝上郡,都在这场剧烈的阵痛中,迎接着未知的重生。
夜,深了。
郡守府那间破败的内堂,依旧灯火通明。
文和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田契、账簿、
以及他亲手绘制的坝上郡重建规划图。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高强度的脑力运转,持续的杀戮与算计,
早已将他的精神与身体都绷紧到了极限。
那枚刻着“安”字的玉如意私印,
就静静地放在他的手边,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拿起笔,准备签发一道关于开矿炼铁的新的政令。
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如同浪潮般袭来。
眼前的烛火开始疯狂地晃动,分裂成无数个扭曲的光点,
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天旋地转。
耳边,是尖锐而持续的嗡鸣声。
他手中的毛笔,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他想用手撑住桌子,稳住自己,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黑暗,如同最浓的墨汁,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文和的身躯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重重地趴在了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马诗克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惊呼,
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扶住文和瘫软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