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萝拉晓说 罪新漳洁埂薪筷
文和揉着睡得发麻的脸,从堆满公文的桌案上爬起来,
宿醉和缺觉让他的脑袋一阵阵发胀。
昨夜那声闷响,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丁打碎了瓦罐,骂了一句就睡了过去。
直到一名亲兵端著早饭进来,顺口禀报说昨晚有个刺客摸进了府衙,
被当场格杀,文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注意力全在亲兵端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上。
“大人,这是用赵府查抄来的陈年火腿,配上新碾的米熬的。”
文和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舒坦了。
“不错,手艺见长。”他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吃饱喝足,困意也散了。
文和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了郡守府的议事厅。
厅内,十几个穿着崭新官服,
脸上还带着几分局促不安的年轻人,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都是文和从大牢里,亲自“提拔”出来的文书班子。
这些人,大多是犯了些鸡毛蒜皮小事的落魄书生,
或是得罪了上官被冤入狱的小吏。
脑子够用,手上干净,最重要的是,
他们对旧官僚集团,怀着刻骨的恨意。
看到文和走进来,所有人立刻躬身行礼,齐声喊道:
“参见郡守大人!”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敬畏。
是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人,
将他们从不见天日的牢狱中解救出来,给了他们新生。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文和不耐烦地摆摆手,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
“说说吧,情况怎么样了?”
一名年纪稍长,看起来最为沉稳的中年文士站了出来,
他是这群人的头,名叫李默。
“回大人,郡城之内,各部衙门已尽数掌控。只是”
李默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只是坝上郡下辖八县,依旧阳奉阴违。
我等发出的政令,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他们他们根本不认您这个新郡守。”
此言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其余人也都低下了头,神色各异。有愤怒,有担忧,也有无力。
郡城虽是核心,但八县之地,才是坝上郡的根基。
根基不稳,他们这些新上位的官员,就是无根的浮萍。
“不认?”
文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意料之中。一群盘踞地方几十年的地头蛇,怎么可能轻易对一个外来户低头。
一个性子急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
“大人!依属下之见,当效仿雷霆手段,
直接派兵,将那些县令、县尉统统抓了!杀一儆百!”
“然后呢?”文和瞥了他一眼:
“抓了他们,谁来管事?你吗?你知道柳上县有多少人口,多少田地?
你知道清河县的水利要怎么修,税要怎么收吗?”
年轻人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
文和收回目光,环视众人,慢悠悠地说道:
“强攻,那是土匪才干的事。
我们是官,要有官的样子。
杀人,也得讲究个名正言顺,得让他们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
排著队,主动伸到我们的刀口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文和话里的意思。
让他们自己伸长脖子来挨刀?这怎么可能?
文和也不解释,只是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笔墨伺候。”
很快,亲兵呈上笔墨纸砚。
文和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在纸上写下了一道政令。
写完,他将那张纸递给李默。
“念。”
李默双手接过,定睛一看,随即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文和的表情,
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语调,念出了纸上的内容。
“郡守府令,《求贤令》。”
“新任郡守文和,感念坝上郡百废待兴,然郡府之内,人才凋敝,人手不足,实无力管辖各县事务”
念到这里,李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无力管辖?
大人您昨天才把郡城杀得人头滚滚,今天就说自己人手不足了?
这是示弱?这是在向那八县的旧官僚低头啊!
厅内众人也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文和,
完全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默硬著头皮,继续念下去。
“故,特许各县县令,于辖内‘自行推举乡贤’,
协理地方治安、粮务、民生等一应事务。
所推举者,报郡府备案即可,无需考核。
钦此。”
如果说前面那句无力管辖只是示弱,那这道自行推举乡贤,
简直就是自断手脚,把权力拱手相让!
这不等于直接告诉那些县令和地方豪强,
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亲信、爪牙安插进官府,把持地方了吗?
这哪里是政令?
这分明是一道“贪腐合法化”的催命符!
“大人,万万不可!”李默再也忍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此令一出,地方大权将彻底旁落,我等我等再无收回之日啊!”
“是啊大人,请三思!”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神情激动。
他们好不容易才看到希望的曙光,
可不想就这么被自家大人一道荒唐的命令给葬送了。
文和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急什么。”
他喝了口茶,又取过一张新的纸。
“还有第二道。”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文和笔走龙蛇,很快又写好了一份文书。
他甚至懒得让李默念,直接将文书丢了过去。
“把这两份东西,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给八县的县太爷们都送过去。
记住,要做出火急火燎、十万火急的样子。”
李默颤抖着手拿起第二份文书。
这一次,他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那是一份伪造的帝都文书,上面用刺眼的朱砂印着一个伪造的玉玺印章。
《赈灾浩荡令》。
内容更是惊世骇俗。
文书宣称,女帝心系坝上郡灾情,已下旨从国库拨出白银三百万两,
粮食五十万石,不日即将运抵坝上郡,用于赈灾。
而文和,作为新任郡守,不仅不会清查各县往年的亏空烂账,
反而要求各县据实上报受灾百姓的人数。
文书的最后,还用加粗的字体,意有所指地写了一句:
赈灾银粮,将严格按照各县上报之灾民名册人头发放。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报的人越多,拿到的钱粮,就越多!
李默拿着这两份东西,手抖得如同筛糠。
一道《求贤令》,放权。
一道《赈灾浩荡令》,放钱。
这位新来的郡守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来整顿吏治的,倒像是来散财的!
柳上县,县衙后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县令吴得利挺著一个硕大的酒糟肚,满面红光地举起酒杯。
“诸位,诸位!我老吴就说嘛,那姓文的小白脸,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愣头青!
他以为在郡城杀几个人,就能吓住我们了?天真!”
坐在他下首的,是柳上县最大的粮商,张员外。
“吴大人说的是!我早就打听清楚了,
那小子在京城就是个泼皮无赖,靠着一张嘴皮子骗取了陛下的信任。
这种人,懂个屁的为官之道!”
“哈哈哈,没错!你看他发的这两道政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名本地豪绅拍著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什么无力管辖,什么推举乡贤,他这是把刀把子往我们手里送啊!”
“还有那赈灾银粮!三百万两!五十万石!
我的乖乖,这小白脸是把咱们当傻子,还是把他自己当傻子?
朝廷什么光景,谁不知道?他从哪变出这么多钱粮来?”
吴得利喝得酩酊大醉,一把将酒杯摔在地上。
“管他从哪变!他敢画这个饼,咱们就敢吃!
他不是要灾民名册吗?
给他!传我的令,把县里所有能喘气的,不能喘气的,都给老子报上去!”
“大人英明!”
“对!咱们县册上不是还有几千个前几年逃荒死了的死户吗?
正好,这次让他们活过来,也为县里做点贡献嘛!”
“还有我家的那几条大黄狗,也算上!
反正他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去查!”
一时间,整个后堂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人都在盘算著如何将自家的狗、死去的亲戚、甚至田里的稻草人,
都变成名册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再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和粮食。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财富正在向他们招手。
而那个远在郡城的愣头青郡守,在他们眼中,
已经成了一个送财童子,一个天大的笑话。
郡守府。
文和悠闲地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手里拿着一串刚从赵府花园里摘下的葡萄。
李默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叠厚厚的文书,
那是八县快马加鞭送回来的灾民名册。
他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麻木。
“大人柳上县,上报灾民三十万一八千人。
可据我们掌握的户籍,柳上县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余人。”
“清河县,上报四十无万一千人,实际人口五万。”
“望山县,更离谱,报了五十万人”
李默每念一个数字,心就沉一分。
十倍。
几乎每个县,都将人口虚报了近十倍!
贪婪,赤裸裸的贪婪,连一点掩饰的意味都没有。
文和吐出一颗葡萄籽,懒洋洋地睁开眼。
“不错,胃口都挺好。”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精准地踩进陷阱时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一纸纸用贪欲写成的,无可辩驳的铁证。
这时,一名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牧埠,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主人,您找我?”牧埠瓮声瓮气地问道。
文和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将旁边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推了过去。
“这里面是五万两黄金,都是从赵家抄来的。”
牧埠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但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悸动。
“主人有何吩咐?”
文和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给你个任务。带着这笔钱,去周边各县,做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高价收粮。”
牧埠愣住了。
灾荒年间,粮食比金子还贵,不应该是平抑粮价吗?
怎么还要高价收购?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文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但要高价收,还要放出话去。”
“就说,坝上郡的新郡守是个傻子,人傻钱多。
有多少粮食,我们收多少,价格,在市价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牧埠彻底懵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种操作,闻所未闻。
“大人这这不是逼着那些豪强把粮食都囤起来,
让市面上的粮价飞到天上去吗?百姓百姓会饿死的!”
“就是要让他们饿。”
“不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怎么会知道谁才是救世主?
不把水搅浑,怎么能把那些藏在淤泥里的泥鳅,一条不剩地全部炸出来?”
“去吧,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牧埠看着文和那双幽深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再多问,提起沉重的金箱,转身离去。
短短数日。
整个坝上郡八县之地,风云突变。
一个神秘的买家横空出世,挥舞著金条,
以不可理喻的高价疯狂收购市面上的一切粮食。
粮价一日三涨,很快,市面上连一粒陈米都买不到了。
那些本就靠着囤积居奇发灾难财的豪绅地主,
起初还乐开了花,争先恐后地将粮库里的陈粮卖给这个傻子。
可渐渐地,他们也开始跟风囤积,惜售居奇。
绝望的情绪,在无数断了生路的百姓中迅速发酵。
而县衙门口张贴的,那份关于朝廷巨额赈灾银粮即将抵达的告示,
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光。
终于,八县县令坐不住了。
他们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地催促文和,
尽快将那三百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发放到位,以解燃眉之急。
文和看着那份汇集了八县县令联名的奏疏,
朱笔一挥,在上面批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准了。”
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了窗外。
校场上,那群刚刚吃饱了肉,正在进行高强度训练的新兵,
一个个龙精虎猛,煞气腾腾。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是时候,带他们去加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