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记马鞭，抽碎了柳上县百年未变的规矩。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所有前来迎接的乡绅豪族，脸上那谄媚油滑的笑容僵在原地。
他们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吴得利，看着他脸上那道翻卷的血肉，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子！
这个新来的郡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拿下。”
他身后，那三千名刚刚才用山珍海味填饱了肚子的新兵，
那三千双刚刚还洋溢着幸福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吼！”
牧埠第一个动了，他那熊罴般的身躯从战马上一跃而下，
落地时发出的闷响，让地面都为之震颤。
他大步上前，无视了吴得利杀猪般的惨叫，
单手就将那两百多斤的肥胖身躯从地上拎了起来。
“反了！你们要造反吗！”
“我乃朝廷命官！你们”
吴得利徒劳地挣扎着，话还没说完，牧埠另一只手已经覆盖在他的脸上，
五指发力，将他所有的咒骂与威胁都死死按回了喉咙里。
其余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那些早已吓傻了的乡绅。
没有反抗。
没有挣扎。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一句话就能决定普通百姓生死的大人物们，
在真正的屠刀面前，脆弱得同一群受了惊的肥羊。
他们被粗暴地反剪双手，用绳索串成一串，狼狈不堪。
“大人！文大人！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我们是来欢迎您的！我们是良民啊！”
求饶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文和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他没有进那座奢华的县衙，甚至没有下马。
他只是勒转马头，用马鞭遥遥一指城中那片最开阔的广场。
“去那里。”
“搭台。”
半个时辰后，柳上县的中心广场，一座用木板仓促搭起的高台拔地而起。
吴得利和那几十名本地豪强，如同牲口一般被押上高台，
在全县百姓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屈辱地跪成一排。
士兵们敲著锣，打着鼓，走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用最直白粗俗的语言，嘶吼著同一个消息。
“郡守大人公审贪官！所有人都到广场去看！晚了就没位置了！”
饥饿的百姓们从他们那破败的屋舍里，从
阴暗的角落里，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他们麻木的脸上，带着长久的困惑与恐惧，
但腹中的饥饿和骨子里的好奇，
还是驱使着他们，汇聚成一股黑压压的人潮，
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上千名饥民，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文和终于走上了高台。
他手里没有拿官印，也没有拿尚方宝剑。
他手里拿的，是几大卷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册子。
那是吴得利派人快马加鞭送去郡城，
用来邀功请赏，更是用来瓜分赈灾粮款的铁证。
“柳上县的父老乡亲们！”
文和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响彻了整个广场。
他将那几卷名册，重重地摔在吴得利的面前。
“你们的父母官，吴得利，吴大人告诉我，
他治下的柳上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但天降横祸，如今有足足三十万灾民，
等著朝廷的救济粮活命！”
此言一出，台下上万名百姓，瞬间哗然。
三十万？
整个柳上县，满打满算，活人死人全都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万！
这多出来的二十几万，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吴得利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亲手伪造的功劳簿，此刻变成了一道催命符。
“吴大人。”
文和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纯良无害。
“本官，把粮食带来了。”
他指了指台下，那几百辆用黑布蒙着的辎重大车。
“现在，人呢？”
“请吴大人，把你这名册上的三十万灾民，都叫出来吧。”
“本官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全县父老乡亲的面，亲自给他们发粮。”
文和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吴大人，你可得把人给本官点齐了。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这名册上，少一个人，我就在你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你看看，你这一身的膘，够不够割三十万刀？”
“扑通。”
吴得利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瘫在地。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虚报的人数，是他自己给自己挖好的坟墓，
如今，这个年轻的郡守，只是微笑着，将最后一把土，盖在了他的脸上。
台下的百姓们，也终于明白了过来。
愤怒的火焰，开始在他们那双饥饿的眼睛里燃烧。
“还不够。”
文和摇了摇头，似乎对眼前的场面并不满意。
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去，把张员外，李乡绅他们家的粮仓，给本官砸开！”
“喏！”
几队士兵领命而去。
很快，伴随着几声巨大的撞击声和木板爆裂的脆响。
城中那几家最大的粮行和豪绅的私仓，被粗暴地砸开。
下一秒，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黄饱满的粟米，洁白晶莹的精米，如同金色的瀑布，
从那黑洞洞的仓库门口，倾泻而出！
堆积如山！
堆积如山！
这些粮食，正是牧埠前些时日，用黄金高价卖给他们的。
这些贪婪的蠢货，以为奇货可居，将所有的身家都压了上去，
准备等粮价再翻几番，狠狠大赚一笔。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些粮食，这么快就又回到了文和的手中。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在所有饥民的面前。
一边，是堆积如山，甚至已经开始散发出霉味的粮食。
另一边，是饿得皮包骨头，连站立都摇摇欲坠的百姓。
地狱般的对比，狠狠地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看到了吗！”
文和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嘶哑而狂暴。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块东西。
一块又干又硬，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树皮。
“三天前，本官在城外的山坳里，
发现了一具小女孩的尸体。
她大概，就这么高。”
文和用手比划了一下。
“她很瘦，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
她死的时候，手里，就紧紧攥著这么一块树皮！”
“她到死，都想再啃一口！”
文和高高举起那块树皮，对着台下数万百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你们的孩子，在啃树皮！”
“而你们的父母官，你们的乡贤！
他们粮仓里的粮食，宁可发霉烂掉，
宁可拿去喂猪喂狗，也不愿意施舍给你们一粒米！”
“现在，你们告诉我！”
“根据我大兴律法，囤积居奇，牟取暴利，致饿殍遍野者，当如何？！”
“杀——！！！”
“杀！杀！杀！”
积压了数月的绝望、痛苦、仇恨，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下去！
台下的上千名百姓，彻底疯了。
他们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疯了一般地向前拥挤，那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高台掀翻。
如果不是那一排排手持长枪，面容冷酷的士兵死死拦住，
他们早就冲上台，将这些畜生活活撕碎了。
“好。”
文和看着这幅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下令让刽子手行刑。
他只是转身，将士兵们收缴上来的，
那些属于乡绅们的佩刀、棍棒、甚至是用来砸核桃的铁锤，
一股脑地，全都扔到了高台之下。
“谁家死了人，谁家孩子没了娘。”
“自己上来，报仇。”
台下，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枯黄的女人，第一个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捡起一把满是豁口的柴刀，疯了一般地爬上高台，
冲向了那个曾经调戏过她，又逼死了她丈夫的李乡绅。
“你还我当家的命来！”
“噗嗤！”
柴刀，狠狠地砍进了李乡绅的脖子。
鲜血，染红了高台。
这一刀，拉开了一场血腥复仇的序幕。
一个又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父母的孤儿，
他们红着眼睛，捡起地上的武器，冲上了高台。
那座为审判而搭建的台子，瞬间变成了一座复仇的祭坛。
当最后一个乡绅倒在血泊中时，整座高台，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
血腥味，混合著百姓们畅快淋漓的哭喊声，在广场上空盘旋。
文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哭声渐歇，他才再次挥手。
“来人，开仓，放粮！”
士兵们上前，猛地掀开那几百辆辎重车上的黑布。
露出来的，不是想象中的刀枪，
而是满满一车又一车，金黄饱满的粟米，和一扇扇挂著肥油的猪肉！
“本官宣布！”
“从今日起，柳上县，废除一切苛捐杂税！”
“开仓放粮！城中百姓，按人头算，每人可领斗米一石，猪肉半斤！”
“凡入伍参军者，其家人顿顿有肉吃！”
那一瞬间，整个柳上县，都沸腾了。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倾泻而下的粮食，
他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他们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那道身影，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这一刻，文和在他们心中，不再是魔鬼，而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那些新兵们，看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乡亲，
从士兵手中接过那能救命的粮食和肉块，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看向文和的背影，那份忠诚，已经超越了所有，变成了狂热的信仰。
就在全城都沉浸在狂欢之中时。
一道与这气氛格格不入的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文和的身后。
那是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密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下跪，只是躬身，
递上了一封用蜜蜡封口，还带着淡淡脂粉香气的密信。
“文大人。”
密使的嗓音不带任何感情。
“陛下问您，床已暖好，可您这把刀是不是太快了些？”
“小心，伤了手。”
文和接过那封信，信纸上，是那熟悉的，带着霸道与娇憨的笔迹。
他笑了。
他抬头，看向帝都的方向，仿佛能穿过千里之遥，看到那张绝美的容颜。
“刀不快。”
“怎么杀得尽，这满朝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