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内战,比最烈的酒还要上头。
阿史那挥舞著文和无偿援助的崭新弯刀,砍向了拓跋宏的王庭卫队。
刀锋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那柄看起来锋利无比的弯刀,竟在碰撞中卷了刃。
阿史那愣住了。
他身后的亲信也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为何大兴天朝赐下的神兵,会脆弱得如同泥塑。
而拓跋宏的卫队,虽然个个面黄肌瘦,连日奔波下早已疲惫不堪,
但他们手中的刀,却是祖上传下来的,用血与火淬炼过的真家伙。
战局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阿史那的军队,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崩溃。
他们被追赶,被砍杀,尸体铺满了通往王庭的道路。
文和站在长城之上,用一个单筒望远镜,
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闹剧。
“主人,阿史那败了。”
牧埠在他身后,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汇报。
“败了才好。”文和放下望远镜,打了个哈欠。
“一条没脑子的狗,死了就死了。
重要的是,他把拓跋宏最后一点精锐,也给消耗干净了。”
这场内战,让本就因寒冬而元气大伤的草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当春天姗姗来迟,草原上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预想中牛羊产仔的喜悦,没有新生命的啼叫。
母羊、母牛的腹部高高隆起,却在产期之前,
纷纷痛苦地倒在地上,流下一滩滩污血。
一头,十头,成千上万头。
绝嗣的牧草,终于露出了它最温和,也最残忍的獠牙。
北蛮赖以为生的根基,在一夜之间,崩塌了。
恐慌和绝望,比任何瘟疫都可怕。
无数部落的首领,
在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羊圈后,选择了自刎。
更多的牧民,则选择了逃亡,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向南方,只为寻找一口吃的。
就在此时,一则精心编造的流言,
如同长了翅膀,从大兴帝都“意外”地飞到了草原之上。
“听说了吗?那个杀千刀的文和,
因为手段太残忍,被女帝下旨召回京城问罪了!”
“真的假的?那坝上郡谁接管?”
“一个姓陈的白面书生!听说就会之乎者也,连刀都没见过!
现在坝上郡的边防,乱成了一锅粥!”
这则流言,传到了拓跋宏的耳中。
王帐之内,这位草原的雄主,正被那慢性毒药折磨得形销骨立。
他端著水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水洒了一地。
但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却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北蛮最后的机会。
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用最雷霆的手段,杀死了逃回来的阿史那,将他的人头挂在王帐之外,
强行集成了草原上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残余部落。
“勇士们!”他站在高台上,声音因为虚弱而嘶哑,却依旧充满了煽动性。
“我们的牛羊死了!我们的孩子在挨饿!而南方的懦夫,正在内斗!”
“他们的郡守被撤了!他们的边防形同虚设!”
“这是长生天,给我们最后的机会!”
“随我南下!去抢他们的粮食!去抢他们的女人!
用他们的血,来浇灌我们枯萎的草原!”
二十万因为饥饿而眼冒绿光的北蛮骑兵,被集结了起来。
他们怀着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潮水,冲向了南方。
然而,当他们抵达长城关隘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雄关,此刻城门大开。
城墙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守军,正懒洋洋地靠着墙垛晒太阳,
仿佛根本没看到城下那黑压压的大军。
拓跋宏大喜过望。
情报是真的!
天不亡我北蛮!
“冲!给我冲进去!”他拔出弯刀,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二十万饥饿的骑兵,长驱直入,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纨??鰰颤 嶵歆璋结耕薪哙
他们冲进了大兴的土地,冲进了那片在他们想象中流着奶与蜜的富饶之地。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村庄,不是牛羊,更不是哭喊的女人。
是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他们狂奔了三天三夜。
沿途所有的村庄,都变成了废墟。
住屋被拆毁,木料被运走,连一块砖头都没留下。
所有的水井,都被填死,上面还撒满了石灰。
大地光秃秃的,连一根草都看不到。
这是一片被彻底清空的,死亡的焦土。
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军中蔓延。
战马因为缺水缺料,开始变得焦躁。士兵们的水囊,也早已见底。
就在这时,拓跋宏的先锋斥候,带回了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消息。
前方十里,有一片广袤的枯草地!草长得比人还高!
穿过那片草地,就是坝上郡的郡城!那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拓跋宏精神大振,立刻下令全军加速前进。
当二十万大军全部涌入那片一望无际的枯草地时,异变突生。
远处的山岗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出现。
是文和。
他没有穿官袍,也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方那二十万陷入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
脸上露出了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他轻轻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嗖!嗖!嗖!”
数千支早已准备好的火箭,从草地四周的隐蔽处,同时射出!
干燥的枯草,在接触到火星的瞬间,轰然燃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眨眼之间,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恐怖火墙,平地而起,
如同一条苏醒的火龙,以无可阻挡之势,从四面八方,
向着草地中心合围而来!
这不是为了烧死他们。
这是为了烧光他们战马的所有草料。
烧光他们所有的退路。
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
当火势渐渐熄灭,幸存的北蛮大军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漆黑的炼狱。
脚下,是滚烫的焦土。
四周,是无法逾越的火场余烬。
天空,被浓烟遮蔽,连太阳都失去了颜色。
战马因为没有草料,开始发狂地互相啃咬。
士兵们因为极度的干渴,开始宰杀自己的坐骑,喝那滚烫腥臭的马血。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深渊时。
坝上郡的城墙之上,一面大旗,缓缓升起。
文和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命人在城墙上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铜锅。
锅里,是翻滚的红油汤底。
旁边,是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
浓郁霸道的香气,混合著麻辣的刺激,飘出十里,
狠狠地钻进了每一个北蛮士兵的鼻子里。
文和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滚烫的汤里涮了涮,
然后慢悠悠地塞进嘴里,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他对着城下那早已崩溃的拓跋宏,拿起了铁皮喇叭,懒洋洋地喊道:
“大汗,远来是客。”
“本官特地备了些薄酒,给你接风洗尘。”
“这涮羊肉的味道,香吗?”
拓跋宏看着城墙上那个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吃烧烤的畜生,
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文和!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他拔出弯刀,试图组织最后的冲锋。
然而,他身后的士兵,因为长期的饥饿,加上体内早已发作的慢性毒素,
一个个摇摇晃晃,连爬上马背的力气都没有。
所谓的冲锋,变成了一场可笑的,走向死亡的蹒跚。
文和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城下,下达了最后的审判。
“不打仗了。”
“咱们,做点生意。”
“吱呀——”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城门后,是堆积如山的,白得发亮的,热气腾腾的馒头!
文和拿起大喇叭,用一种菜市场小贩叫卖的腔调,高声喊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一把刀,换一个馒头!”
“一匹马,换一袋干粮!”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过期不候!”
死寂。
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北蛮士兵,都死死地盯着那些馒头,喉结在疯狂地滚动。
突然。
一个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当啷”一声,清脆刺耳。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城门,从一个大兴士兵手中,抢过一个馒头,
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却依旧死不松口。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砰!砰!砰!”
成千上万的兵器,被扔在了地上。
拓跋宏的军令,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成了一张废纸。
二十万百战精锐,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为了食物而疯狂推搡、撕咬的难民。
拓跋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看着自己亲手创建的霸业,在几个馒头面前,土崩瓦解。
他发出了一声悲怆的惨笑,拔出腰间的金刀,便要自刎。
然而,他的手,却被身旁的亲卫死死按住。
那名亲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城墙的方向,微微躬身。
牧埠从城门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到拓跋宏面前,看着这位曾经的草原枭雄。
没有对话。
没有审判。
手起。
刀落。
拓跋宏的头颅冲天而起,那双到死都圆睁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荒谬。
当城下所有的兵器和战马,都被收缴完毕。
当二十万手无寸铁的北蛮男人,都蹲在地上,啃著来之不易的馒头时。
文和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那二十万失去了利爪和獠牙的狼,
此刻温顺得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