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骤变。
就在文和十万铁骑南下的第三日，
夜空之上，那颗亘古闪耀的武曲星，
陡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亮如白昼，
将整片北方大地都浸染在一片不祥的赤红之中。
紧接着，象征著破军杀伐的星辰，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星芒，
竟横贯天际，将原本井然有序的星宿图搅得一片混乱。
九州之内，所有钦天监的占星官，都在这一夜，
不约而同地从观星台上滚落，面如死灰，
口中反复呢喃著同一句话。
“天杀降世，帝星蒙尘大乱，将至！”
烟尘越来越近。
十万铁蹄的轰鸣，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
震得整座帝都都在嗡嗡作响。
五百丈！
三百丈！
一百丈！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最前方骑兵脸上那被血与火淬炼出的冷酷与麻木。
他们手中的强弓已经拉满，只待一声令下，
便要将这支胆敢兵临城下的叛军射成刺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血腥的攻城战即将爆发之际。
“吁——！”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勒马声，自军阵最前方响起。
下一刻。
“轰隆！！！”
一声仿佛能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巨响！
十万铁骑，十万匹正在全速冲锋的战马，
竟在同一瞬间，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那整齐划一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瞬间掀起漫天尘土，形成一道高达数十丈的灰色巨墙！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那十万匹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骑士们沉重如山的呼吸。
城楼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极致的掌控力，给彻底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一支军队，这分明是一个拥有十万个身体的战争机器！
就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文和动了。
他翻身下马。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战甲。
“咔哒。”
他摘下那顶象征著主帅权威的玄铁头盔，随手扔在地上。
“哐啷。”
他卸下那副沾满了无数蛮人鲜血的护心镜，任由其砸在尘土里。
臂甲，腿铠，战靴
一件又一件，代表着他赫赫战功与无上兵权的甲胄，被他毫不留恋地脱下，丢弃。
最后，他甚至脱下了那身象征著国士身份的官袍，只留下一身单薄的白色素衣。
他孤身一人，牵着那匹同样战功赫赫的战马，如同一个最卑微的旅人，
一步一步，徒步走向那座象征著大兴至高皇权的巍峨城门。
城楼之上，沐昭看到此景，那总是挺得笔直的娇躯，剧烈地一震！
她眼中的决绝与冰冷，瞬间化为了一抹惊人的亮光，
混合著不可思议的骇然与狂喜！
她明白了！
这个混蛋！这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这哪里是负荆请罪！
这是最极致的忠诚表演，也是最恶毒、最无解的阳谋！
他将自己，将那十万能踏平天下的铁骑，毫无保留地，
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摆在了天下人的面前。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杀，还是不杀？
她若杀他，便是卸磨杀驴，自毁长城，天下忠臣义士，谁还敢为她卖命？
那十万铁骑，顷刻间便会化为复仇的恶鬼，将帝都撕成碎片！
她若不杀，便要承认他这屠戮百万、灭绝种族的行径，是她默许，甚至是她授意的！
她将与他一起，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背负万世骂名！
好一个文和！好一招以退为进！
“开城门！”沐昭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厚重的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玉衡殿。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文和孤身立于殿中，身后，是那十万铁骑的无形凶威。
他没有看御座之后那道模糊的倩影，
而是当着满朝文武，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两样东西。
一枚是调动北方所有兵马的虎符。
一枚是象征著坝上郡最高军政权力的郡守大印。
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臣，文和，有罪！请陛下责罚！”
他的声音，再无半分平日的懒散，反而充满了声泪俱下的悲怆与悔恨。
“臣，自请陈述三大罪！”
“一罪！擅杀降卒二十万，手段酷烈，有伤天和！此为不仁！”
“二罪！焚其史书，灭其传承，绝其血脉，此为不义！”
“三罪！拥兵自重，功高盖主，致使君臣猜忌，朝野震动！此为不忠！”
“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恳请陛下，削去臣之一切官爵，收回兵权！
将臣发配边疆，永不回京！”
“以安陛下之心！以安天下之心！！”
他将虎符与大印高高举过头顶，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卡卡晓税枉 已发布嶵薪璋洁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赵启、马科龙等人，彻底懵了。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一肚子的说辞，准备和他来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
可他他直接自爆了？
还爆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不留半点余地！
这他妈还怎么玩？
御座之后，沐昭久久不语。
那沉默，如同最沉重的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顺水推舟，收回兵权，
将这个功高盖主的疯子，彻底打入深渊。
然而。
“砰！！”
一声巨响！
那代表着兵权与政权的虎符和大印，竟被从屏风后狠狠掷出，
砸在大殿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为我大兴开疆拓土！平定百年边患的英雄！何罪之有！！”
一声清亮、威严的厉喝，响彻大殿！
屏风，被一把拉开！
沐昭一身金甲，手按剑柄，从那片代表着神秘与威严的阴影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绝美的脸上，寒霜密布，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凤眸里，
此刻却满是“君臣相得”的感动与信任！
她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文和面前，亲自弯下腰，将他扶了起来。
“国士为国征战，九死一生，何罪之有？！”
“国士为民除害，永绝后患，何罪之有？！”
“国士忠心耿耿，一心为公，何罪之有？！”
她一句一问，一句比一句声音更高，一句比一句更掷地有声！
最后，她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宣告天下！
“国士文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即日起，入主中书省，任中书令！
总领政务，位同宰相！钦此！！”
满朝皆惊！
文和那张总是挂著假笑的脸上，
适时地流露出“感激涕零”、“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就在他准备山呼万岁，将这场戏演完时。
沐昭却凑到了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
冰冷而危险的语调，轻声说道：
“演得不错。”
“但你的十万大军，朕收下了。”
“今夜，来白宫。
朕要亲自犒赏你这个大英雄。”
是夜，文府。
文和刚回到那间熟悉的书房，
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上一杯压惊的热茶。
一道黑色的鬼影，无声无息地，
出现在了房间的阴影里。
是牧埠。
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只是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多了复杂的情绪。
他的手中，捧著一个散发著浓郁血腥气的紫檀木盒子。
文和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走上前，打开了盒子。
瞳孔，猛地一缩！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奇珍异玩。
只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双到死都圆睁著的，充满不甘与荒谬的眼睛，正是北蛮大汗，拓跋宏！
“主人。”牧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二十万降卒一个不留。”
文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颗人头。
牧埠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拓跋宏的无头尸身，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
派人秘密送给了安乐王沐宣。”
文和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牧埠！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被卖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一条狗，卖得干干净净！
他下令屠杀二十万降卒，已经是天大的罪孽。
但那是死无对证！他可以把一切都推给战场的混乱！
可现在，牧埠不仅杀了，还把拓跋宏的尸体，
送到了自己最大的政敌，公子沐宣的手里！
这等于把一把能随时捅死自己的刀，亲手递到了敌人手中！
“为什么？”文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牧埠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眸子里，不再是痛苦与挣扎，
而是一种被烧尽一切后，只剩下灰烬的疯狂。
“主人，您在草原上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您教我，狼要斩草除根，不能有半分仁慈。”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学会了。
他们是我的族人，是草原上最后的狼崽子，留着，终究是祸害。
我帮您，清理干净了。”
他话锋一转，那笑容变得无比诡异：
“可您也教过我，对敌人，要用最恶毒的手段。
可您也是我族人最可怕的敌人，我把这件‘功劳’送给安乐王，
也是在践行您的教诲啊主人。”
“哈哈哈哈哈哈！”
文和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把揪住牧埠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那张总是带着笑的俊朗面容，此刻狰狞得如同恶鬼。
“你的族人？你现在才想起来他们是你的族人？”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文和喃喃自语，他松开手，任由牧埠跌坐在地。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计划被彻底打乱的冰冷。
他看着痛苦流涕的牧埠，摇了摇头：
“你以为这招对我有用吗？用我的行为，来攻击我？”
“你错了。
你这么做，只是再次向我证明了，我当初将他们斩草除根，是多么的正确。”
“狼，永远养不熟。
他们死得更活该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死。
他将那张纸，扔到了牧埠的面前。
“我不想再看到你。在我从宫里回来之前，自己解决。”
牧埠捡起那张纸，看着那个冰冷的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悲怆的呜咽。
他对着文和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那柄曾为文和斩下无数头颅的弯刀。
刀锋冰冷，映出他绝望的脸。
他毫不犹豫，将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皮肤，一滴血珠，顺着刀刃滚落。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马诗克那万年不变的冰冷声音。
“国士大人，陛下有旨。”
“宣您即刻入宫。”
“龙榻，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