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安乐王府变成了大兴朝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没有牌匾的衙门。
“缉事厂”三个鎏金大字,
是女帝沐昭亲笔所书,字迹娟秀中透著一股子杀伐决断,
被制成巨匾,高高悬挂在府门之上。
原先门口那对象征著亲王威仪的镇宅石狮子,
被两排身穿玄色飞鱼服,腰佩制式绣春刀的冷面缇骑取代。
他们静立如松,不动如山,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
让整条长街的温度都凭空低了几分。
首任提督,是马诗克。
这个任命,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一个只懂得杀人的武夫,去掌管这个注定要搅动天下风云的情报机构?
然而,只有少数几个人明白,马诗克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把刀,
一把只听命于女帝的,最锋利的刀。
真正控制这把刀如何挥舞,砍向何人的,
是那个此刻正躺在自家后院酒池边,享受着美人捶腿,看似已经彻底失势的文和。
缉事厂挂牌的第二天。
文和便通过一条秘密渠道,将一份厚厚的,
他亲手绘制的组织架构图,送到了马诗克的手中。
那上面,没有一个字。
全是各种各样,代表着不同身份的符号。
街边墙角晒太阳的乞丐,是“眼线”。
快活林里最红的头牌姑娘,是“耳目”。
各大府邸里负责倒夜香的粗使下人,是“探针”。
一个乞丐,可能同时监视著三条街的动静。
一个青楼女子,可能同时是好几位达官贵人的枕边人。
一个不起眼的下人,他的亲戚,可能就在另一个府里当差。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被文和用复杂的线条连接起来,
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帝都,无孔不入,彼此交叉验证的情报巨网。
马诗克看着那张图,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他只需要按照文和设计的流程,将命令通过一个个单线联系的节点传递下去。
然后,奇迹发生了。
吏部尚书王大人,昨夜在被窝里跟小妾抱怨了一句新帝太过刻薄寡恩。
第二天早朝,他就收到了一封匿名的“劝诫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枕边风大,小心着凉。”
王大人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回家就把那房小妾打发去了家庙。
户部侍郎李大人,偷偷在城外置办了一处外宅,金屋藏娇。
不出三日,一幅惟妙惟肖的春宫图,
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夫人的梳妆台上。
李府闹得鸡飞狗跳,李大人被悍妻挠了个满脸花。
恐惧,在官场中如同瘟疫般蔓延。
官员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们不敢再说一句怨言,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文和的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官员绩效考核法案”。
他将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冷概念,带到了大兴王朝。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从这一刻起,不再看你文章写得多好,名声有多清廉。
只看数据。
你治下的税收,比上个月增长了多少?
你辖区内的治安案件,比上个季度下降了几个百分点?
你负责督造的河堤工程,进度条完成了百分之几?
所有虚无缥缈的政绩,都被文和简单粗暴地,
变成了一行行冰冷的,清晰可见的数字,
张贴在皇城根下的公告栏里,供天下人审阅。
一时间,所有官员都疯了。
他们再也无心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把自己的数据做得更好看。
为了提高税收,他们开始想方设法地招商引资,扶持农桑。
为了降低犯罪率,他们不得不亲自带着衙役,日夜巡街。
整个大兴的官僚体系,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但这鞭子,还不够狠。
文和的第三道命令,如同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轰然落下。
“末位淘汰制”。
每个月,所有官员的绩效进行一次大排名。
排名最后百分之五的人,没有任何申辩的机会,直接剥夺官身,戴上镣铐,
打包发往北境,去修那座被文和命名为“罪己墙”的新长城。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内卷”这个恐怖的辞汇,具象化地出现在了大兴朝。
为了不被淘汰,官员们拼了命地压榨自己,压榨下属。
加班,成了常态。
通宵达旦地核算账目,成了家常便饭。
整个帝都的官场,风气为之一变。
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茶馆里也再听不到高谈阔论。
所有官员,都变成了眼里只有政绩的卷王。
就在文武百官被这套组合拳折腾得死去活来之时。
文和,终于将他的屠刀,对准了另一个领域。
文化。
他下令,成立“大兴文化审查院”,由他亲自挂帅。
一道旨意,昭告天下。
所有民间的史书、野史、地方志,甚至连说书人的底稿、戏班子的剧本,
都必须在三个月内,全部上交审查院,进行统一审核。
凡内容有悖于“忠君爱国”核心思想,或含沙射影,攻讦朝政者,一律列为禁书。
凡私藏禁书者,与谋逆同罪!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大兴的读书人,彻底炸了!
“焚书坑儒!此乃焚书坑儒之暴政!”
“斯文扫地!国将不国啊!”
无数白发苍苍的老儒生,跪在宫门前,哭天抢地,以头抢地,血溅当场,
请求女帝收回成命。
文和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在帝都的中心广场,搭起了一座比上一次更高的木台。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点燃了一把火。
这一次,烧的不是蛮族的图腾。
而是那些被审查院查抄出来的,数以万计的“禁书”。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无数读书人引以为傲的“风骨”与“传承”,烧成了灰烬。
“我的《南窗随笔》!那是我毕生的心血啊!”
一个老学究看着自己的著作被投入火海,
发出了杜鹃啼血般的哀嚎,当场昏死过去。
几个年轻士子义愤填膺,试图冲上高台抢救书籍,
却被早已等候在此的缉事厂缇骑,一脚踹翻在地,用刀鞘砸断了腿。
“思想不纯,意图不轨,带走!”
冰冷的声音,宣判了他们的命运。
文和站在高台之上,冷漠地看着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知道,这还不够。
肉体的毁灭,远不及精神的阉割来得彻底。
他转身回到审查院,亲自监修一套全新的史书——《大兴新史》。
在这本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里。
女帝沐昭,不再是那个弑父杀兄的篡位者,而是顺应天命,拨乱反正,
从乱臣贼子手中拯救了万民的救世主。
他文和,也不再是那个屠戮百万的畜生,
而是上天派来辅佐圣君,扫清六合的紫微星。
至于之前所有的乱象,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罪责?
都是旧贵族的贪婪,和北蛮的野蛮造成的。
与伟大的新帝,与光明的国士,没有半点关系。
历史,成了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赵启的府邸。
这位曾经的百官之首,如今只是一个挂著虚衔的内阁大学士,彻底失去了实权。
他试图召集门生故旧,在家中举办一场诗会,
想要重振儒家的精神,想要发出一点不同的声音。
然而,当他痛心疾首地念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时。
他最得意的门生,一个曾经满腹经纶的青年才俊,
却站了起来,一脸困惑地打断了他。
“恩师,此言差矣。
天下乃陛下之天下,我等只需尽忠职守,完成自己的绩效,便是最大的‘责’。
至于兴亡之事,自有陛下与文大人操心,我等妄议,岂非僭越?”
另一个门生也附和道:
“没错,与其在这里空谈兴亡,不如多想想下个月的税收增长点在哪里。
我听说城南的丝绸生意不错,或许可以扶持一下,这个季度的政绩就有指望了。”
“你们你们”
赵启指著这些满脑子都是政绩,再无半点风骨的得意门生,气得浑身发抖。
他明白了。
儒家的根,被文和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从根本上,挖断了。
上将军府。
马科龙同样坐立不安。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边军之中,也出现了缉事厂的影子。
开始在军中宣讲《大兴新史》,
给士兵们灌输“只知有陛下,不知有将军”的思想。
军饷的发放,不再通过各级将领,
而是由缉事厂的人直接发到每个士兵的手中。
他这个上将军,正在被一点点架空。
他怒气冲冲地跑去找文和理论,想要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文和什么都没说,只是让红书给他端上了一盘酱肘子,外加一份报告。
马科龙打开报告,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言行。
从军议上的排兵布阵,到与各位将领的私下谈话,
甚至连他哪天晚上多喝了两杯,
回家跟夫人吹牛说“老子一声令下,十万大军”
这种醉话,都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
精准到他每顿饭吃了几碗肉,骂了几句娘。
马科龙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重甲。
他终于体会到了赵启的恐惧。
就在整个大兴的政治生态,被文和搅得天翻地覆之时。
他又推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东西。
“良民证”。
他在帝都,开始了社会信用体系的雏形试点。
每个百姓,都会领到一张身份牌。
你每一次主动向官府举报邻居私藏禁书,你的信用分就会增加。
你每一次积极响应官府的号召,服从徭役,你的信用分也会增加。
信用分高的人,去国营粮店买米可以打九折,
家里的孩子可以优先入学堂。
而信用分低的人,对不起,你连出城都要被盘问半天。
人性的潘多拉魔盒,被彻底打开了。
为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折扣和优待,邻里之间开始互相监视,
朋友之间开始互相出卖。
甚至,出现了一个儿子,为了加分,
亲手将自己偷偷藏了一本前朝诗集的老父亲,扭送到了缉事厂的荒诞惨剧。
文和坐在酒池边,听着红书汇报著这些来自民间的“趣闻”,
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个绝对服从,绝对统一,没有任何杂音的崭新帝国,
正在他的手中,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