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战后心理疏导中无意提及的那缕“悲伤回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局限于龙魂基地。这份报告,很快经由林国栋,以最高密级呈递到了云疏面前。
彼时,云疏正坐在镜湖别墅的书房里,手里把玩着那枚从深海魔尸处炼化而来的天魔本源珠。珠子被封在层层清光符文之中,仅有米粒大小,却依旧在微微颤动,散发着纯粹而内敛的黑暗气息。他正尝试着解析其中蕴含的、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本质与信息残留。
接到林国栋的通讯和那份附有沈墨详细口述及专家组分析的报告,云疏的目光在那段关于“悲伤”、“孤独”、“宇宙深处回响”的描述上停留了片刻。
他放下手中的天魔珠,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让沈墨来见我。”云疏对通讯那头的林国栋说道,语气平淡,“带上他感知到那缕意念时,身上携带的所有物品,尤其是那枚龟甲。”
一个小时后,沈墨独自来到了镜湖别墅。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一些,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不确定。他手里捧着一个特制的密封盒,里面装着他的随身物品,包括那枚已经出现裂痕的古旧龟甲。
“云先生。”沈墨恭敬地行礼,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老祖宗,他总是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坐。”云疏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目光落在沈墨脸上,“放松,不必紧张。把你那天感受到的,再仔细回想一遍,越详细越好。不是用语言描述,而是用你的‘心’,去重新触摸那一瞬间的感觉。”
沈墨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努力摒除杂念,将心神沉入记忆深处,回到那个空间裂缝扩张到极致、邪神触手完全显现、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邪恶吞噬的恐怖时刻。恐惧、绝望、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但他强忍着,按照云疏的指引,不再抗拒,而是像潜水者般,向着那恐惧的深处,去寻找那一闪即逝的“异样”。
云疏静静地等待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端起手边的清茶,浅浅啜饮。书房内,只有沈墨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墨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回溯那种经历对他而言并不轻松。
就在沈墨感觉自己快要被当时的恐惧淹没,难以为继时,一股温和却无比浩大的意念,如同春日暖阳般悄然笼罩了他。那意念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纯粹而稳定地支撑着他的精神,抚平他记忆中的惊涛骇浪,让他得以更清晰、更平稳地去“看”当时感知到的每一个细节。
是云疏出手了。
在这股力量的护持下,沈墨心神一定。他“看”到了,在那无边黑暗与邪恶的深处,在那裂缝连通的可怖彼端更遥远的地方……确实,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截然不同的“涟漪”荡漾开来,擦过了他高度紧绷的灵觉边缘。
悲伤。难以言喻的、仿佛经历了宇宙生灭、星辰枯寂的深沉悲伤。
孤独。如同在绝对虚空中漂流了亿万载、找不到任何同类与归宿的极致孤独。
还有……一种模糊的、指向不明的“寻觅”感。像是在寻找什么失落的重要之物,又像是在茫茫星海中,寻找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坐标。
这意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且充满了时光磨损的痕迹,如同远古星骸发出的最后一丝电磁回波,模糊不清,难以解析任何具体的信息、图像或语言。它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化石,一种跨越了难以想象距离与时光的……“叹息”。
“就是它……”沈墨喃喃出声,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和确认。
云疏收回了辅助的意念。沈墨睁开眼睛,大口喘息,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亮了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不确定的负担。
“云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沈墨忍不住问道。
云疏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天空,眼神深邃。
“宇宙浩瀚,并非只有我们所见的光明与所遭遇的黑暗。”他缓缓开口,“域外天魔,也并非凭空诞生。其起源、其对立面、其所在维度可能存在的其他意志……皆有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沈墨:“你感受到的,或许是一位早已陨落的存在残留的执念,或许是某个与域外天魔敌对的文明在遥远过去的悲鸣,也或许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高维生命体散逸的情绪碎片。信息太少,磨损太严重,如同风中残烛,无从追溯其源头与完整含义。”
沈墨听得心头凛然。仅仅是那邪神触手就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而这悲伤意念背后可能牵扯的存在,其层次似乎更加不可估量。
“那……我们该怎么办?”沈墨问。
“留意即可。”云疏语气平静,“既然它能被此界裂缝的剧烈波动所扰动,并被你的‘问心’天赋捕捉到一丝,说明其与我们这个世界,或许存在着某种尚未可知的、极其间接的关联。日后你若再有类似感应,无论多微弱,立刻告知我。至于其他……”
他摇了摇头:“眼下,处理好地球自身的事务更为紧要。天塌下来,也得先站稳脚跟。”
沈墨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云先生。”
云疏让他将那枚有裂痕的龟甲留下,便让他回去了。沈墨离开时,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心中的疑虑得到了解答(至少是部分解答),那萦绕不去的“幻觉”感也消散了。
书房里重归安静。云疏拿起那枚龟甲,指尖拂过上面的裂痕,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探入其中,感受着其内部残留的、与那悲伤意念有过一瞬间接触的“印记”。可惜,痕迹太淡,除了确认沈墨感知的真实性,并无更多收获。
他将龟甲放下,重新拿起那颗天魔本源珠。对比着龟甲中那模糊的悲伤“印记”,再感受着珠子内纯粹而混乱的黑暗本质,云疏眼中若有所思。
光与暗,秩序与混乱,毁灭与悲伤……宇宙的画卷,远比他此刻所见一隅要复杂深邃得多。
不过,正如他所说,眼下更重要的是脚下这片土地。
他收敛心神,将关于那悲伤回响的推测暂时存入心底。浩瀚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轻轻拂过脚下的大地山川,感受着“星辰守护大阵”节点缓缓复苏带来的、全球范围内空间与能量的细微变化。
当他的神识掠过龙国西部,触及那横亘天地、被称为万山之祖的昆仑山脉时,他的注意力被其中一处牢牢吸引。
那里,在他曾经点化的、作为大阵重要节点之一的昆仑山深处,一股新生的、纯净的、带着山岳厚重与星空灵动的意识波动,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活跃。如同一个蜷缩在温暖襁褓中的婴儿,开始挥舞小手,发出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微弱的“啼哭”。
昆仑山的自然之灵,要真正“醒”过来了。
云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比起星海深处那虚无缥缈、充满未知的悲伤回响,这诞生于脚下土地、孕育着勃勃生机的灵性生命,似乎更值得期待,也更需要他投以关注。未来的世界,会因这些新生的“变数”,而走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