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喧嚣与高层的暗流涌动,似乎都与龙魂基地无关。这里依旧保持着惯常的肃静与高效,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后的疲惫与沉寂。
队员们已经返回基地三天。身体上的伤势在楚雨薇精湛的玄医手段和现代医疗的配合下,恢复得很快。破损的“玄冥”战甲被送入车间进行大修和数据分析。一切看起来都在有条不紊地回归正轨。
但楚雨薇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作为医疗主管,她的观察远比旁人细致。她注意到,墨尘在食堂吃饭时,拿筷子的手会偶尔出现极其轻微的、不自主的颤抖,尽管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掩饰过去。她看到苏雅在休息区看书时,目光常常定在某一行许久都不曾移动,眼底深处有着驱不散的血丝和一丝恍惚。秦雨柔比以往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角落,望着虚空发呆,连最喜欢的与小动物互动都提不起兴趣。
林战依旧是最沉稳的那个,每日雷打不动地进行恢复性训练,主持战后总结会议,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但楚雨薇发现,他独自待在队长室的时间变长了,有时深夜还能从门缝看到里面亮着的灯,以及他对着战损报告和成员名单长久的沉默。他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沉重,瞒不过楚雨薇的眼睛。
陆芊芊变得有些易怒,一点小事就可能让她声调拔高,虽然事后她会立刻道歉,但那种焦躁感挥之不去。沈墨本就身体未愈,如今脸色更差,时常按着太阳穴,仿佛在对抗某种持续的头痛或耳鸣。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诉苦。他们是最精锐的战士,习惯了将一切压力、恐惧、后怕深埋心底,用钢铁般的意志去消化、去克服。仿佛只要不说出来,那些在万米深海之下目睹邪神触手、与恐怖怪物搏杀、经历生死一瞬的惊悸,那些战友险些陨落的恐惧,那些自身力量在绝对邪恶面前显得渺小的无力感,就不存在。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无形的创伤,往往比有形的伤口更难愈合,也更容易在关键时刻侵蚀意志,甚至酿成悲剧。
楚雨薇找到了林战。不是在医疗室,而是在他的队长室。
“林队,我们需要谈谈。”楚雨薇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林战从一份报告上抬起头,眼神锐利:“关于队员的恢复情况?报表我看过了,生理指标基本正常。”
“生理指标是正常。”楚雨薇走到他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他,“但心理状态呢?林队,你自己呢?”
林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直视,重新落在报告上,声音依旧平稳:“我们都很清楚战斗的残酷性。有些情绪波动,很正常,需要时间调整。”
“如果只是情绪波动,我不会来找你。”楚雨薇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墨尘有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倾向,手部震颤和入睡困难是典型症状。苏雅精神力透支严重,伴有轻微的认知恍惚和注意力障碍。秦雨柔因为灵觉敏感,受到的那邪神意念冲击残留影响比我们想象的深,她在自我封闭。芊芊的易怒是焦虑和压力无法释放的表现。沈墨……他本来就伤在神魂,现在恐怕更严重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战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有你,林队。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在愧疚,愧疚没能在神选者出现时更快地做出反应,愧疚让队友们陷入苦战,甚至……你在后怕,怕如果我们再慢一点,如果云先生没有及时赶到,后果会怎样。你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夜里睡不着,反复复盘每一个细节,对吗?”
林战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些。终于,他放下笔,靠进椅背,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再放下手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脆弱。
“……是。”他承认了,声音有些沙哑,“雨薇,我看到那只触手……看到那些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脑子里是空的。不是害怕,是……茫然。我们之前面对的所有敌人,无论多强,总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但那个东西……它不一样。它让我觉得,我们之前所有的训练、准备、牺牲,在那种存在面前,可能都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楚雨薇:“我是队长。我应该保护好他们,制定更完美的计划,承担所有风险。但我没有做到。墨尘差点被触手卷走,苏雅为了维持阵法沟通差点力竭,雨柔她们三个面对那怪物时……如果我当时能更快解决我那边的,如果我能……”
“没有如果。”楚雨薇打断他,语气柔和却坚定,“林队,我们赢了。每个人都活着回来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是我们整个龙魂,乃至整个联军共同努力的结果。你已经做得足够好,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不是负责,而是对团队未来的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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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战看着她,再次沉默。
“我们需要帮助,林队。”楚雨薇缓缓道,“不是软弱,而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战斗。我已经联系了总部,他们派来了最顶尖的、有处理超自然事件经验的心理专家组。我们可以以‘战后深度复盘与高压环境适应性总结’的名义,进行一次团体辅导和个体咨询。不强制,但希望大家都能参加。”
林战思考了片刻,缓缓点头:“……好。以总结的名义。我第一个参加。”
心理专家组的到来低调而专业。起初,队员们有些抵触,尤其是林战、墨尘这些心气高的,觉得谈论感受是“矫情”。但在专家们巧妙引导下,在那种安全、保密、非评判性的氛围中,尤其是在林战率先坦陈了自己在战斗中的恐惧、决策时的压力、以及对队友的愧疚后,那道坚固的情感壁垒,被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墨尘红着眼睛,说起自己眼睁睁看着战友被触手攻击却因战甲能量不足无法及时支援时的无力感。苏雅低声描述着维持阵法时,那邪神意念如同冰冷潮水般不断冲击她精神防线的恐怖,以及事后对自身能力的怀疑。秦雨柔哽咽着说出那些邪眼“注视”她时,她仿佛能“听”到无数灵魂被折磨、吞噬的哀嚎,那些声音至今还在她梦里回响。陆芊芊承认自己的易怒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拖累大家。沈墨则一直按着额头,脸色苍白。
倾诉,本身就是一种疗愈。当隐藏的伤口被暴露在理解与支持的目光下,当每个人发现自己并非独自承受这些“不该有”的脆弱时,沉重的负担仿佛被分担了。
在第三次团体辅导接近尾声时,一直比较沉默的沈墨,忽然抬起头,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回忆某个极其遥远的片段。
“其实……”他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在裂缝扩张到最大,那只触手完全显现的时候……除了那纯粹的邪恶和饥渴,我好像……还‘听’到了别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墨皱着眉,努力组织着语言:“很模糊,一闪即逝,像是从裂缝更深的地方,从……从宇宙深处传来的。不是声音,是一种……意念的碎片。里面没有邪恶,反而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巨大的悲伤,还有……孤独?就像……就像一个失去了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流浪了无数岁月的……回响。”
他看向专家和队友们,有些不确定:“这可能只是我神魂受创产生的幻觉,或者被邪神气息污染了感知……”
但楚雨薇和林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沈墨的“问心”直觉,从未出过错。哪怕是在他状态最差的时候。这个在终极邪恶降临时刻捕捉到的、截然不同的“悲伤回响”,或许……并非幻觉。
又一个谜团,在战后的余烬中,悄然浮现。它来自比“深蓝之眼”更遥远深邃的黑暗宇宙,带着悲伤与孤独,与那狰狞的邪神触手,又有着怎样的关联?这个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又一颗石子,在逐渐平复的涟漪下,激起了新的、深远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