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基地的训练场上,依旧有呼喝声与能量碰撞的嗡鸣,但频率和烈度,与“深蓝之眼”决战前那种近乎拼命的氛围相比,已然大不相同。
林战赤裸着上身,汗水沿着贲张的肌肉沟壑滑落,一拳又一拳地轰击着特制的合金人形靶。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回荡,每一拳都势大力沉,精准地落在靶心,留下深深的凹痕。但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却没有往日的凌厉战意,反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又是一记重拳将靶子打得剧烈摇晃,他收拳站定,胸膛起伏,看着微微发红的拳头,却没有丝毫畅快感。
“林队,还在加练?”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刚结束一套阵法推演,额角还带着细汗,手里拿着能量饮料走过来,递给林战一瓶。
林战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声音有些闷:“不练干什么?最近的任务……”他顿了顿,似乎不知如何形容,“感觉拳头都没地方使。”
苏雅理解他的感受。最近几个月,龙魂的任务清单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深入险境、生死搏杀的任务急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调解某药王谷弟子与当地药材商因“以物易物”价格谈不拢引发的纠纷;护送一支地质考察队进入有隐世宗门活动的区域,确保双方不发生冲突;向新接触的“神打门”代表讲解现代社会基本法律和公民义务;甚至还有一次,是去安抚一只因灵气复苏而变得过于活跃、惊吓了村民的野生灵兽(未开智),引导它前往更深的山林。
用墨尘私下吐槽的话说,他们快成“超自然片警”加“古代文化辅导员”了。虽然这些工作同样重要,甚至更考验耐心和智慧,但对于习惯了在生死线上打磨、用力量和意志解决极端问题的林战等人来说,这种转变确实让人一时间难以适应。尤其是林战,他骨子里流淌着林家好战的热血,习惯于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如今却要耐着性子听双方扯皮,还要注意措辞,避免刺激到那些观念陈旧的隐世弟子,着实憋闷。
下午,基地召开例行会议。林国栋主持,总结了近期与隐世势力接触的总体情况,并布置了下阶段工作重点:配合官方“隐世事务协调办公室”,选取几个相对开明、合作意愿较强的隐世宗门,尝试组织其年轻弟子进行小规模的“入世游学”,让他们亲身感受现代社会的运转,了解科技、文化、法律,以期减少隔阂与误解。
“这是‘桥梁’工作的重要一环。”林国栋强调,“武力是最后的手段,理解和融合才是长久之计。龙魂作为最先与他们接触、且得到一定认可的力量,需要担负起引导和保障的任务。”
林战坐在下面,听着这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当听到具体任务分配,龙魂需要抽调人手,全程陪同、讲解、保障安全时,他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林部长,我们龙魂成立,是为了对抗威胁、守护国土。现在整天处理这些……鸡毛蒜皮,陪着那些连红绿灯都看不懂的古人逛大街,看高楼,我们的训练、我们的战备,意义何在?如果再有像‘阴影之手’那样的敌人出现,我们会不会因为太久没经历实战而手生?”
他的话代表了部分队员的心声,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国栋看向他,没有生气,反而理解地点点头:“林战,你的担忧我明白。但你要知道,守护的形式,并非只有一种。‘深蓝之眼’那样的灭世危机,可能百年不遇。但日常的、细微的冲突与误解,如果不及时疏导,累积起来,同样可能酿成大祸,撕裂社会,消耗我们内部的元气。现在的‘鸡毛蒜皮’,正是为了避免未来的‘刀兵相见’。让你们参与这些,不是削弱你们的锋芒,而是让你们学会在更复杂的局面下,依然能精准地使用力量,达到守护的目的。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难度的‘实战’训练。”
道理林战懂,但心里那股别扭劲还是过不去。会议结束后,他独自一人走到基地后面的小山坡上,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眉头紧锁。
不知何时,云疏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同样望着远方。
“觉得拳头痒了?”云疏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林战身躯微微一震,连忙转身行礼:“老祖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道:“是有些不适应。感觉……有力无处使。守护,难道不该是斩灭一切来犯之敌吗?”
云疏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城市中川流不息的车灯和万家灯火。“你看那下面,”他抬手指向城市,“每一盏亮着的灯,可能代表一个家庭正在吃饭,一个学生在写作业,一个医生刚下手术台,一个工人结束一天的劳作。他们平凡,脆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深海之下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星空中有什么在靠近。”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之前挥拳,是为了不让邪神的触手伸进来,碾碎这些灯光。现在,你陪着那些从山里出来的年轻人,告诉他们红灯停绿灯行,告诉他们手机不是妖器,告诉他们法律保障每个人的权利……同样是为了让这些灯光,不会因为无知带来的冲突、恐惧引发的排斥、或者资源争夺引发的混乱,而熄灭。”
云疏转过头,看向林战,眼神深邃:“守护,可以是为家园筑起抵挡洪水的堤坝,也可以是疏通河道,让细流不至于汇聚成灾。可以是为幼苗拔除杂草,也可以是修整土壤,让它自己长得更茁壮。前者需要开山裂石的力量,后者需要洞察脉络的智慧和引导平衡的耐心。你觉得,哪一种更容易?哪一种,又更需要力量?”
林战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他一直认为,战斗、消灭敌人,才是守护最直接、最有力的体现。可云疏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的另一个层面。是啊,如果内部乱了,人心散了,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崩塌。维系平衡,促进理解,消除隐患……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精细和长远的“战斗”?而且,正如林国栋所说,这需要更强的控制力、判断力和智慧。
“我……明白了。”林战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烦躁渐渐被思索取代,“是我狭隘了。”
云疏微微颔首:“锋刃需藏于鞘中,非为锈蚀,而是为了在更合适的时机,以更精准的方式出鞘。现在的龙魂,需要学习如何做好‘鞘’,也学习如何判断何时、为何‘出鞘’。这比单纯的挥拳,更难。”
点拨无需多言。云疏说完,身影便悄然消失。
林战独自在山坡上又站了很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灯火愈发璀璨。他心中的郁结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学习欲望。
几天后,龙魂基地接到了“隐世事务协调办公室”正式发来的任务函。首个“隐世宗门青年弟子入世游学团”即将成行。由相对开明的“天机阁”牵头,“药王谷”、“御兽宗”(各出两名年轻弟子)参与,共计六人。游学路线为期一周,将参观首都的科技馆、大学、现代化农场、公共交通系统,并与部分高校学生进行文化交流。
龙魂战队的任务,是全程陪同,负责安全保卫、讲解引导、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文化冲击”或意外状况。
队长办公室里,林战拿着任务简报,目光扫过那六个陌生的名字和其所属宗门,又看了看行程表上密密麻麻的参观点和注意事项。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内部通讯频道。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我们有新任务了,第一次‘导游’兼‘保镖’工作。苏雅,准备相关领域的背景资料和讲解要点;墨尘,检查所有可能用到的非致命性控制与防护装备;楚雨薇、秦雨柔,重点关注游学团成员的身体与心理适应情况;陆芊芊、沈墨,负责外部环境评估和应急路线规划。这次任务,不容有失,我们要让这些‘古人’看看,我们守护的这个世界,除了力量,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再有之前的抵触,反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认真。真正的守护,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次看似平淡的“游学”任务,是否会一切顺利?那些久居山林的年轻人,面对钢铁丛林和数字洪流,又会闹出怎样的笑话或引出怎样的思考?龙魂的“盾牌”与“桥梁”生涯,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