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三班的教室,靠窗第二排的位置,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天文角”。
课间十分钟,其他孩子像出笼的小鸟般冲向操场,那里总有玩不完的游戏和用不完的精力。而云逍和他的同桌王小明,却常常窝在座位上,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中间摊开一本比他们的语文课本还大的硬壳图册。
图册是王小明带来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印着绚烂的星云和一行大字:《探索宇宙的奥秘》。里面的图片色彩斑斓,有燃烧的太阳,有带着美丽光环的土星,有如同漩涡般的银河,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星系。
“看这里看这里!”王小明用短胖的手指戳着其中一页,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是猎户座大星云,是恒星诞生的摇篮!我爸爸说,这里面的气体和尘埃在引力作用下聚集,慢慢就会形成新的太阳!”
云逍趴在一旁,小手托着腮,看得也很入神。图片很漂亮,但不知怎的,他看着那些翻涌的星云气体,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爸爸曾经抱着他,指着夜空随口说过的一句话:“星辰生灭,聚散有时,这点尘埃云团,还需攒上千万年。”
他下意识地嘟囔出声:“还要好久呢”
“什么好久?”王小明没听清,抬头问。
云逍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赶紧指着图片说:“我是说这些星星要长大,还要好久好久吧?”
“那当然!”王小明来了劲,翻开另一页,上面是恒星演化示意图,“像太阳这样的恒星,从星云里诞生,到稳定燃烧,要几千万年甚至上亿年呢!然后它会慢慢变成红巨星,最后唉,最后会死掉,变成白矮星或者黑洞。”
说到“死掉”,小男孩的语气有些低落,但很快又振奋起来:“不过没关系!宇宙那么大,总有新的星星诞生!就像我们,以后也会长大!”
云逍点点头,心里却莫名觉得,同桌说的“几千万年”,好像也没有爸爸语气里那种“弹指一挥”的感觉那么久远。但他把这点小疑惑压了下去,跟着王小明一起,为星云的壮丽和恒星的命运而惊叹。
他们的友谊在星空图册和彩色橡皮泥中迅速升温。王小明的书包像个百宝箱,除了书,总能掏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盒二十四色的橡皮泥,几支不同型号的航天飞机模型笔,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可以发光的地球仪。
“我们来捏太阳系吧!”一天午休时,王小明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两个小男孩立刻忙活起来。黄色的大团橡皮泥是太阳,小小的灰色团子是水星,裹上橙白相间外衣的是金星云逍的手很巧,捏出的星球不仅形似,还下意识地模仿着图册上那些星球的纹理。捏到木星时,他记得图册上说木星表面有巨大风暴形成的“大红斑”,便用红色橡皮泥仔细地贴上去,还用指甲轻轻划出一些气流的纹路。
“哇!云逍你捏得好像!”王小明捧着自己那个光滑的棕色“火星”,对比之下,有点不好意思,“我的就像个土豆”
“你的也很好啊,”云逍连忙说,拿起王小明的“火星”,“你看,这里可以再加一点白色,表示极地的冰盖。”他揪下一点白色橡皮泥,小心地贴上去。
王小明看着云逍熟练的动作和准确的“知识点”,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云逍,你怎么懂这么多?你家里是不是也有很多天文书?你爸爸妈妈是科学家吗?”
云逍捏橡皮泥的手顿住了。科学家?爸爸好像什么都懂一点,但肯定不是学校里教的那种科学家。他想起爸爸偶尔看着星空时,那深邃平静的眼神,好像看的不是遥远的星球,而是自家后院熟悉的花草。
“我爸爸就是普通爸爸。”云逍最终这么回答,语气很认真,“他就是有时候会跟我讲一些故事。”
“什么故事?”王小明好奇地追问。
云逍想了想,挑了一个他觉得“比较正常”的说:“他说,星星之所以会亮,是因为它们在燃烧自己,把轻的东西变成重的东西,放出光和热。就像就像我们烧柴火一样,不过星星烧的是自己。”
他自觉这个比喻已经很“小孩化”了,但王小明的嘴巴还是张成了“o”型。
“核核聚变!”王小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说的是核聚变!轻元素聚变成重元素释放能量!天哪云逍,你爸爸连这个都跟你讲?你果然是个天才!不对,你爸爸也是天才!”
云逍被同桌火热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有点懊恼。好像又说多了?他明明记得爸爸当时说的原话是“星辰以自身为薪柴,行造化之功”,他觉得自己已经翻译得很“通俗”了。
晚上回家,云逍把这事跟爸爸说了。他有点忐忑,怕自己没做好“普通小孩”。
云疏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说得挺好。”他评价道。
“可是小明觉得我很厉害”云逍小声说。
!“你觉得开心吗?”云疏问。
云逍想了想,点点头:“开心。小明懂好多星星的事,和他说话有意思。”
“那就行了。”云疏的语气很平常,“朋友觉得你懂得多,是好事。下次如果觉得说得太复杂,就加一句‘我爸爸说的’,或者‘我从书上看到的’。记住,你现在是小学生云逍,可以说小学生能理解的话,做小学生感兴趣的事。”
云逍似懂非懂,但爸爸平静的态度让他安下心来。他牢牢记住了“小学生能理解的话”这个标准。
于是,第二天当王小明又指着图册上一颗濒临死亡的恒星,用夸张的语气说“它最后会嘭地一下炸成超新星,把周围一切都照亮”时,云逍没有说出脑海里闪过的关于“星骸归寂、物质回馈星海”的模糊印象,而是点点头,顺着同桌的话说:“嗯,爆炸肯定很亮,像最大的烟花。”
“对!超级大的烟花!”王小明兴奋地附和,完全没察觉任何异常。两人头碰头,又开始用橡皮泥捏“超新星爆炸”的场景,弄得满手都是红黄交织的橡皮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云逍渐渐掌握了和同桌交流的“分寸”。他依然会说出一些让王小明觉得“哇你好懂”的见解,但都会巧妙地包装成“听爸爸讲故事知道的”或者“在那本很大的图画书上看到过”。王小明完全沉浸在找到了“知音”的快乐中,对云逍的“博学”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人形影不离。
一周后,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学校要举办一年一度的“启航科技节”,鼓励同学们发挥想象力,制作科技小制作或小模型参赛,优秀作品会在学校大厅展览。
消息一出,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做什么:电动小车、潜望镜、纸质机器人、火山爆发模型
王小明猛地抓住云逍的胳膊,激动得小脸通红:“云逍!云逍!机会来了!”
云逍被他晃得有点晕:“什么机会?”
“做模型啊!参赛啊!”王小明的眼睛在镜片后放光,“我们做宇宙飞船!未来的宇宙飞船!把我们想的那些星星啊、航行啊,都做出来!肯定比电动小车酷多了!”
宇宙飞船?云逍的心跳也快了一拍。他想起家里那个被妈妈放在展示架上的、自己用卡纸做的“飞船”,又想起和爸爸看星星时,脑海里偶尔闪过的、对于跨越星海旅行的一丝模糊憧憬。
“可是怎么做呢?”云逍有点犹豫,“很大的那种吗?”
“我们可以先画设计图!”王小明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了皱巴巴的草稿本和铅笔,“我早就想过了!要有流线型的身体,大大的观测窗,还有太阳能板,可能还要有那种能穿越虫洞的引擎!”他越说越兴奋,在纸上胡乱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云逍也被感染了,凑过去看:“要不要有能伸缩的机械臂?可以采集小行星样本的那种?”
“要要要!还要有生活舱,宇航员要在里面住很久”
两个小男孩叽叽喳喳,完全沉浸在了创造的兴奋中,仿佛他们已经成为了驾驶着自己设计的飞船、遨游星海的宇航员。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照得那些稚嫩的笔触和飞扬的梦想,闪闪发亮。
放学的路上,云逍第一次没有急着跟爸爸妈妈分享学校的趣事,而是坐在车后排,皱着小小的眉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全是“飞船”、“引擎”、“虫洞”这些词在打转。
冷月凝从后视镜看到儿子难得安静沉思的样子,有些好奇,又有些好笑。云疏开着车,瞥了一眼儿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看来,小学生的平凡生活里,也要迎来一点不平凡的“大项目”了。只是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关于“未来宇宙飞船”的童真梦想,最终会捏出一个怎样的模型?而那模型,是否会像上次那个卡纸飞船一样,不经意间,沾染上一丝属于造物主孩童的、微妙而独特的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