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天空,高远湛蓝。镜湖别墅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后备箱敞开。晨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云逍最后一个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那个深蓝色行李箱,一个装满了书籍和资料的双肩背包,还有一个装着洗漱用品和常备药的小手提袋。他穿着的已不是家常便服,而是一套普通的深色运动装,干净利落,头发也剃成了极短的板寸,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挺拔。
冷月凝站在车边,手里还捏着一条新买的毛巾,想塞进行李的缝隙里,被云逍轻轻拦住了。“妈,真的够了。”他声音平和,带着安抚,“到了那边,缺什么我自己会置办。”
冷月凝看着他线条清晰、已褪去最后一丝稚气的侧脸,鼻腔微微一酸,最终还是把毛巾收了回来,勉强笑了笑:“好,妈不啰嗦了。到了学校,记得报平安。训练学习都别太拼,注意身体。”
“嗯,知道。”云逍点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父亲。
云疏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衣,负手而立,晨风拂动他额前几缕黑发。他看向云逍,目光平静深澈,并无太多离别愁绪,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沉静。“路已择定,自行稳当。遇事不决,可思家中静水;心浮气躁,便望头顶星空。”他的话语简短,却如定心石般落下。
云逍郑重颔首:“爸,我记住了。”
另一边,云瑶的行李也已搬上车。她的薄荷绿色箱子旁,还放着一个装着画筒和几盆小型耐旱绿植的纸箱——她坚持要带上一点“生命的陪伴”。她穿着浅色的棉麻长裙和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眼神清澈,既有对未知的期待,也有一丝离家的忐忑。
“瑶瑶,到了学校,和室友好好相处,晚上别一个人去太偏僻的地方,吃饭要按时……”冷月凝转过身,又开始细细叮嘱女儿,眼眶更红了些。
云瑶轻轻抱住母亲,将脸贴在她肩头片刻,柔声道:“妈妈,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和爸爸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松开怀抱,她也看向父亲。云疏的目光落在小女儿身上,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沃土广阔,根须自展。莫畏风雨,亦勿忘本心。”
“嗯,爸爸,我明白。”云瑶用力点头。
没有更多的仪式,车门关上。云逍坐在副驾驶,云瑶在后座。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镜湖别墅的门前。冷月凝追出几步,直到车子拐过弯道,消失在视线里,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云疏走到她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肩头。“维鹰离巢,方能高飞。”他声音低沉,“他们长大了。”
国防科大的报到日,气氛截然不同。校园宽阔肃穆,绿树成荫,处处透着严谨规整的气息。随处可见穿着崭新作训服、神情紧张又兴奋的新生,以及步伐铿锵、眼神锐利的老生或教员。
云逍独自办理完所有入学手续,领了被装和生活用品,找到了分配的宿舍。四人间,上下铺,书桌衣柜整齐划一,干净到近乎刻板。室友们陆续到来,一个来自东北,身材高大嗓门洪亮;一个来自江南,心思细腻;还有一个是川渝的,性格爽朗。大家互相简单介绍,都有些拘谨,但眼神里都带着相似的、想要尽快融入的渴望。
下午便是新生集合,训话,纪律学习。云逍腰背挺直地坐在队列中,认真听着教员讲述学校的传统、纪律和要求。周围不再有熟悉的家人和师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充满约束感又令人肾上腺素微升的氛围。他知道,过去那种相对自由探索的日子结束了,这里的一切,都将围绕“服从”、“纪律”、“锤炼”展开。
晚上,在宿舍熄灯前有限的自由时间里,云逍整理了内务,将物品摆放得符合要求,然后拿出笔记本,就着台灯快速记录下今天的见闻和几条需要特别注意的规矩。他没有给家里打电话,只是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报平安:“已到校,安顿好,勿念。”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浙江大学,却是另一番景象。报到点人头攒动,五彩缤纷的社团招新横幅挂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充满了青春喧嚷的气息。云瑶拖着行李,独自穿梭其中,按照指示牌完成了注册、缴费、领取校园卡和宿舍钥匙。
她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阳台和卫生间,条件比哥哥那边好不少。室友们也已经到了,一个短发俏丽的本地姑娘,一个戴着眼镜、书卷气浓厚的北方女孩,还有一个皮肤微黑、笑容灿烂的西南妹子。大家很快熟络起来,叽叽喳喳地交流着家乡、专业和对大学的憧憬。
傍晚,云瑶婉拒了室友们第一次聚餐的邀请,独自在校园里慢慢走着。她走过葱郁的林荫道,路过波光粼粼的启真湖,穿过充满现代感的图书馆广场。这里的自由与活力让她新奇,也让她隐隐感到一丝淹没在人群中的渺小。她知道,这里的竞争不会写在脸上,却会渗透在每一次课堂发言、每一次作业评分、每一次项目机会的争取中。
她回到宿舍,在属于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将那盆小小的绿植放在窗台,展开“栖霞居”的画稿,贴在墙上。然后,她打开崭新的课本,开始预习明天就要开始的高等数学和大学化学。没有父母的督促,一切都要靠自己。
开学的第一周,对两人来说都是快速适应和重新定位的过程。
在国防科大,云逍很快发现,身边的同学无一不是各地的佼佼者,高考分数咬得很紧,不少人在高中阶段就有丰富的竞赛经历甚至提前学习了大学课程。课堂上教员提问犀利,节奏很快,稍有走神就可能跟不上。军事训练更是毫不含糊,队列、体能、内务,每一项都要求精准严苛。在这里,过去的任何光环都迅速褪去,大家站在了相对平等的、更考验毅力和学习能力的起跑线上。
云逍没有慌乱。他保持着在高中养成的自律习惯,每天清晨提前起床整理内务、预习功课,课堂上全神贯注,训练时一丝不苟,晚上熄灯前坚持整理笔记和完成作业。他的沉稳和扎实很快引起了班长的注意,也赢得了室友们的初步认可。周末,当一些同学还在适应调整时,他已经找到了学校的航模队(虽然这里更偏向于严肃的无人机和航空模型研究)和物理学会的招新点,递交了申请。
在浙大,云瑶同样感受到了压力。环境科学专业的课程比她想象中更偏向理科基础,大量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原理需要消化。身边的同学思维活跃,很多人对专业前沿的了解远超课本。第一次高等数学小测,她虽然成绩不错,但并非顶尖。
她没有气馁。课后,她泡在图书馆,对照着老师的讲解和参考书,一点点啃读那些艰深的概念。她主动向班里几位表现突出的同学请教问题,也分享自己的笔记。同时,她留意到学校“绿之源”环保社团在招新,宣传板上贴着湿地保护、校园垃圾分类倡导等活动照片;还有一个由建筑、规划、艺术设计学院学生自发组织的“跨界设计工作坊”也在招募对可持续设计感兴趣的成员。她仔细看了介绍,将这两个社团的名字认真记在了计划本上。
第一个周末,云逍通过了航模队的初步筛选,参加了一次队内交流会,见识到了许多在高中时无法接触到的专业设备和设计思路,虽然大部分内容他还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充满了求知的光。云瑶则去了“绿之源”环保社团的迎新活动,跟着学长学姐们去校园角落清理卫生死角,听他们讲解简单的生态调查方法。晚上,她又去旁听了一次“跨界设计工作坊”的开放讨论会,主题正是“低碳社区的空间想象”,这让她兴奋不已,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志同道合的圈子。
夜深人静,云逍在宿舍书桌前,就着自备的小台灯,研究航模队学长分享的一份关于微型涡喷发动机原理的简要资料,眉头微蹙,却目光专注。
云瑶在宿舍床上,戴着耳机,听着工作坊分享的讲座录音,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生态设计原理》,就着床头灯,在“栖霞居”草图的空白处,记下新的灵感和疑问。
雏鹰已然离巢,初次振翅于陌生的天空。风势不定,云层未知,周围皆是同样奋力飞翔的身影。他们收起了对巢穴的依恋,凭着过去积蓄的力量和心中不灭的向往,开始在这片更广阔、也更严酷的天地间,尝试寻找属于自己的气流与高度。独立的日子,就这样在忙碌、适应与悄然萌发的新探索中,拉开了序幕。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