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项目总装测试厂房,此刻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巨大的“星舟”验证平台静静矗立,周围密布着各种管线、传感器和监控设备,但它不再像几天前那样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反而像一头陷入莫名僵硬的钢铁巨兽。
控制中心内,大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但许多关键参数的曲线不再是平滑稳定的线条,而是不时出现细微的、不规则的锯齿状抖动或难以解释的微小偏移。指示灯闪烁不定,警报虽未拉响,但低级别的黄色警示框此起彼伏。
总工程师王海,一位年近五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航天老兵,双手撑在中央控制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屏幕上推进系统燃料流量调节阀的实时反馈数据,那曲线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出现一次幅度不足百分之一、却异常规律的微小脉动,像极了心脏的早搏。
“第七次复检报告出来了,”一个声音沙哑的工程师走过来,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困惑,“阀体本身、伺服电机、控制芯片、线路、乃至上游的压力传感器所有硬件单独测试完全正常,控制逻辑代码逐行核验无误,电磁兼容性测试也达标。这波动就像它自己有了心跳。”
王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屏幕:“维生系统那边呢?”
“更麻烦。”负责维生系统的副总工苦笑,“人工大气循环的风扇转速有无法解释的约05的周期性漂移;水循环净化模块的某个微生物膜反应器效率,在未改变任何输入条件的情况下,会随机下降又恢复,波动范围在1以内;甚至‘青穹’验证体内,几种关键作物的蒸腾速率监测数据,也出现了非典型的微弱协同波动单独看,每一项都可以归为测量噪声或正常生物波动,但所有子系统几乎在同一时段开始出现这种‘微澜’,而且波动模式存在难以捉摸的微弱关联性我们查遍了所有已知的干扰源,内部、外部,甚至考虑了基地深层地下水的脉动和近期的地磁活动,都无法建立因果模型。
“导航系统的惯性基准单元,也有无法用温度漂移或振动噪声解释的极其微小的角速度积分残差。”另一位负责导航的专家补充,眉头拧成了疙瘩,“虽然误差远未超出容限,但这种‘非高斯’、似乎带有某种极低频调制特性的噪声,在以往的航天器测试中从未出现过。”
问题不在于某个系统崩溃或出现巨大故障,而在于所有核心子系统都表现出一种无法用现有物理模型和工程经验解释的、同步又不同步的“亚健康”微扰动。就像一首宏大的交响乐,每一件乐器都未走音,但整体听上去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不和谐感。这感觉极其难受,因为它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严重干扰了系统的整体稳定性和测试数据的可信度。
项目组已经连轴转攻关了整整七天。专家们分成若干小组,假设了无数种可能性:材料应力释放导致的微变形?新型复合材料与内部复杂电磁场的未知耦合效应?集成度太高引发的某种“系统级谐振”?甚至有人私下嘀咕,会不会是这艘旨在触摸星海的飞船,其内部能量场过于复杂先进,引动了某些尚未被科学完全认知的“东西”?
每一种假设都被提出,然后被更细致的数据分析和针对性测试所推翻或无法证实。会议室的白板被写满又擦掉,擦掉又写满,空气中咖啡和浓茶的气味盖过了原本的洁净空气。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团队成员眼里的血丝越来越重,脸上的焦虑和挫败感也日益明显。原本雄心勃勃、志在必得的首次全系统联调,现在陷入了诡异的泥潭,举步维艰。
王海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坐在侧面数据席一直沉默不语的云逍。“云工,你们推进控制组,有什么新发现吗?”
云逍面前摆着三块显示屏,分别显示着“鹈鹕”引擎不同工况下的海量仿真数据、实际测试数据流以及他自行编写的一个多参数关联性分析工具的输出界面。他同样熬了几天,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陷入深度思考的锐利。
听到总工问话,他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其中一块屏幕上的一幅图调到了主屏幕共享区域。那是一幅经过复杂滤波和频谱分析后得到的时间-频率-能量三维图谱,展示的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推进系统、主能源总线、以及环境温控系统几个关键节点的能量波动频谱。
“王总,各位,”云逍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们暂时也没找到硬件或控制逻辑上的直接故障源。但是,通过长时间跨系统的能量波动关联分析,我们发现了一个很模糊的现象。”
他指向图谱上几个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系统的能量“云团”。“看这里,还有这里。当推进系统燃料阀出现那个微小脉动时,主能源总线的直流输出纹波中,会出现一个极其微弱、但频率高度关联的谐波分量;同时,环境温控系统某个区域的循环泵电流,也会有一个几乎同步的、幅度更小的起伏。反过来,当维生系统风扇转速出现漂移时,导航系统的基准电源噪声频谱也会发生极细微的改变。”
他调出另一组关联性系数曲线:“这些跨系统影响的关联性非常弱,信噪比极低,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里,而且延迟时间不定,因果关系混乱。常规故障树分析完全无法将其纳入。它们不像是由某个共同故障源引起的‘果’,更像是一种系统各部分之间,因为某种未知机制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共鸣’或‘干扰’。”
一位资深系统工程师忍不住反驳:“共鸣?干扰?这太玄乎了!我们设计时已经充分考虑了电磁兼容、振动隔离、热隔离。这种跨物理域(机械、流体、电气、生物)的微弱关联,从工程原理上说不通!”
“我知道这说不通。”云逍平静地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按照我们现有的、基于解耦和模块化的工程范式,确实说不通。但数据就在这里,虽然微弱,但重复出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听过的话。“我记得我父亲曾经说过,世间万物,无论机器还是生命,其存在和运行,本质上都是一种‘能量’的流动与转化。当不同的‘能量流’汇聚在一个复杂系统内时,它们之间除了我们已知的物理相互作用,或许还存在一种更基础的、关乎‘韵律’或‘和谐’的相互影响。就像一支乐队,每个乐手都按谱演奏,但若整体‘律动’不协,即便没人出错,曲子听起来也会别扭。”
这番话在严谨的工程讨论场合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不科学”。几位老专家皱起了眉头。王海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云逍,又看了看大屏幕上那些杂乱却隐约透着某种诡异规律的微澜数据。
“你的意思是,”王海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我们造的这艘‘星舟’,作为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集成复杂能量系统,其内部各种能量流动之间没能达到完美的‘和谐’?产生了某种我们现有理论无法描述、仪器也难以捕捉的‘内耗’或‘互扰’?”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非常不成熟的猜想。”云逍谨慎地说,“也许根本是错的。但连续一周,我们用尽所有常规手段都找不到答案。或许,我们需要换一种思路,一种更接近系统能量本质的思路,来审视这个问题。”
控制中心里一片沉默。换思路?谈何容易。这涉及到可能颠覆现有工程理念的根本性问题。
王海盯着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波动曲线,又看了看团队中一张张疲惫而迷茫的脸。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士气将彻底崩溃,项目进度也无法承受。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做出了决定。
“常规攻关暂停。将所有异常数据,尤其是云工提到的跨系统关联分析结果,整理成最高密级的简报。”王海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我亲自向上级汇报,申请启动‘特殊技术支援预案’。我们需要引入‘外部视角’。”
他没有明说“外部视角”是谁,但在场一些核心成员心中都隐隐有所猜测。当科学和工程遇到无法逾越的认知壁垒时,这个国家还有最后一张,也是最神秘莫测的底牌。
云逍默默坐回位置,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屏幕上那些交织的能量图谱。父亲关于“和谐共鸣”的话语在他心中反复回响。这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想,真的能打开眼前的困局吗?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那是对未知的忐忑,也有一丝窥见全新可能性的、细微的悸动。星舟的微澜之下,隐藏的或许是通往更深层宇宙真理的一把密钥,而这把钥匙的形状,可能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工程师以往所有的绘图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