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感觉是这船也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引擎在低鸣,循环系统在运转,仪表盘上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是没有人声。
机舱里空荡荡的,没有导航员,没有驾驶员,甚至没有护卫。只有十二个乘客座位,以及一个坐在最前排、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人穿着朴素的长袍,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叠放在膝上,正透过舷窗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周北辰愣住了。
那张脸他在设定集里见过无数次:马卡多,帝皇的首席顾问,人类帝国最高行政长官,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证过整个人类文明兴衰的老怪物。据说是帝皇身边唯一一个敢当面反驳他、还能活着走出房间的人。
“周北辰顾问。”马卡多开口,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深潭的水,“请坐。我们有一段不短的航程。”
周北辰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接驳艇轻轻一震,脱离机库,滑入虚空。舷窗外,帝国使徒的旗舰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星海之中。
“就我们两个?”周北辰问。
“就我们两个。”马卡多点头,“诺斯特拉莫的情况特殊,人越少越好。而且有些话,不适合有第三者在场。”
船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周北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顾问。马卡多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人,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眼睛深陷,但眼神异常清明——那种清明不是年轻人的锐利,而是看透太多东西后的透彻。
“你对我很好奇。”马卡多突然说。
“谁不好奇?”周北辰坦然,“帝皇身边最神秘的人,活了不知道多久,掌握着帝国的行政大权,却几乎从不公开露面。”
马卡多笑了,笑容很浅,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我也对你很好奇。”他说,“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一个被帝皇称为‘老友’的存在,一个在科尔奇斯建立起‘地上天国’的人。你知道吗,你做的那些事——工分制,义务教育,那套‘红色理论’——我研究过。”
“结论呢?”
“聪明。”马卡多说,“非常聪明。你绕开了所有传统统治方式的陷阱。你不依赖个人魅力,你建立制度。你不要求盲从,你培养理性。你不压制欲望,你引导欲望。这很特别。”
周北辰注意到,马卡多说话时手指在轻轻敲击膝盖,像在计算什么。
“帝皇让你来送我,不只是为了路上有个伴吧?”他问。
马卡多又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
“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他顿了顿,“帝皇让我来,是因为有些事他不能直接告诉你,而我可以。有些问题他不能直接问,而我可以。”
“比如?”
“比如,”马卡多看着他,“你真的相信人类能自我完善吗?相信他们能建立理性的社会,能摆脱愚昧、贪婪、恐惧,能不需要超人的保护?”
问题很尖锐。周北辰思考了几秒。
“我不相信。”他说,“但我希望。而且我认为,如果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工具,给他们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环境他们至少可以比现在好得多。”
“哪怕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像你最近遇到的那些神人一样,忘恩负义,愚蠢自私?”
“哪怕那样。”周北辰说,“因为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那样。而且就算是那些神人,他们变成那样,往往也不是天生的,是环境逼的。如果环境变了,他们也可能变。穷山恶水,刁民泼妇。”
老人缓缓开口:
“我活了很久,周北辰顾问。我见过人类最辉煌的时代——黄金时代,科技发达,文明昌盛,人类遍布银河。我也见过人类最黑暗的时代——长夜,文明崩塌,世界孤立,知识遗失,异端肆虐。”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在那些岁月里,我学到了两件事。第一,人类很脆弱,很容易堕落,很容易被恐惧和欲望控制。第二,人类也很坚韧,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希望,总有人能在黑暗中点燃火光。”
他看着周北辰。
“帝皇相信人类需要被引导,需要被保护,需要一个父亲般的统治者。他建立帝国,推行真理,发动大远征,都是为了让人类重新团结,重新强大。但有时候我在想,他是不是保护得太多了?是不是把人类当成了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周北辰没接话。这不是他能评论的。
马卡多也不需要他接话。老人继续说着,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你出现了。你带来了不同的思路。你告诉洛嘉,不要让人盲目崇拜你,要让他们理解你。你告诉那些矿工,不要等待救世主,要自己站起来。你建立的那套体系,核心思想是什么?是人可以帮助人,是制度比个人可靠,是理性可以战胜愚昧。”
他顿了顿。
“这很危险,你知道吗?对帝皇的计划来说,很危险。因为如果所有人都开始这样想,那还要帝皇做什么?还要原体做什么?还要星际战士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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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北辰终于开口:“那你和他为什么还支持我?”
“因为我们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马卡多说,“人类最终要走向哪里?是永远被超人统治的文明,还是一个所有人都能站起来的文明?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愿意看看,你的方法能走多远。”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人类文明史聊到银河局势,从帝国行政的弊端聊到改革的可能性。马卡多的知识渊博得可怕,几乎每个领域都有深入见解,但他从不炫耀,只是平静地陈述。
直到舷窗外出现诺斯特拉莫的轮廓。
那是个黑暗的星球。字面意义上的黑暗——表面几乎没有反光,像一块巨大的煤炭悬浮在虚空中。只有零星的灯光点缀,像是巨兽眼睛里的凶光。
“我们到了。”马卡多说。
但接驳艇没有减速,没有准备降落。它继续向前,绕着诺斯特拉莫轨道飞行。
周北辰看向马卡多。
老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疲惫,责任,以及某种深重的悲哀。
“有些事,帝皇没告诉你,是因为不能。”马卡多说,“诺斯特拉莫的问题不是现在的问题。或者说,不只是现在的问题。这颗星球的黑暗已经渗进了时间的脉络里。要影响科兹,要改变他的命运,你需要去更早的时候。”
周北辰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马卡多站起身,走到船舱中央,“你不能直接降落到现在的诺斯特拉莫。那样你只会成为又一个过客,一个在科兹记忆里模糊的影子。你需要去他更小的时候,去某些关键节点,去埋下种子。”
他抬起手。船舱里的灯光开始变暗,墙壁逐渐透明,露出外面扭曲的星空——不,不是星空,是某种流动的、斑斓的、非现实的东西。
亚空间。
“帝皇用他的力量,在诺斯特拉莫的时间线上打开了一个褶皱。”马卡多解释,“你可以穿过这个褶皱,回到过去。但有几个限制:第一,你只能停留有限的时间。第二,你不能改变大历史的走向——也就是说,你不能阻止科兹成为午夜领主原体,不能阻止诺斯特拉莫的堕落。第三,你做的任何事,都会产生连锁反应,有些可能是好的,有些可能不那么好。”
周北辰消化着这些话。时间旅行?回到过去?
“需要我做什么?”
“去观察,去理解,去成为某个角色。”马卡多说,“你会降落在诺斯特拉莫的某个时间点,身份已经安排好了。你要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用你的眼睛看那个世界,用你的方式影响你遇到的人。最重要的是,你要让科兹——或者那时候他还叫康拉德·科兹——看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回来,我们想别的办法。”马卡多说,“但帝皇认为你不会失败。他说,你总能找到出路。”
周北辰站起身,走到马卡多身边。舷窗外的亚空间景象越来越清晰,那些斑斓的色块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需要多久?”他问。
“那里的时间流速和这里不同。”马卡多说,“你可能在那里待上几年,但回来时,这边可能只过了几天,甚至几小时。准备好了吗?”
周北辰深吸一口气。
“之前在科尔奇斯,我一无所有都能成功。”他说,“现在有了这身体,有了这些经验,怎么输?”
马卡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仿佛在告别什么东西的悲伤。
“祝你好运,周北辰顾问。”
老人抬手。
漩涡吞没了接驳艇。
同一时间,帝国使徒旗舰舰桥。
洛嘉站在帝皇身边,两人都看着观测窗外的星空。但洛嘉的眼睛里没有星辰,只有怒火。
“你怎么敢?”原体的声音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你怎么敢把他一个人派去诺斯特拉莫?那是颗犯罪星球,父亲!那里的人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带着背叛的味道!就算他有阿斯塔特的身体,可他只有一个人!”
帝皇没回头,依旧看着星空。今天他穿得很随意,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衫,赤着脚,头发散在肩上,像个在自家阳台看夜景的闲人。
“慌什么。”他说。
“我能不慌吗?!”洛嘉的声音提高了,“他是我的父亲!是这个宇宙唯一一个把我当人而不是当工具看的人!是人类未来可能性的精神导师!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你看,”帝皇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这不就回来了吗?”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舰桥一侧,那扇平时只用于紧急撤离的备用气密门突然滑开。门后不是通道,是一片扭曲的光影——像是有无形的火焰在空气中燃烧,又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人影从光影中跌了出来。
周北辰。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身上的便服皱巴巴的,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脸上有新的伤疤——虽然已经在愈合,但痕迹还在。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被掏空后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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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跄了两步,站稳,抬起头。看到洛嘉和帝皇时,他愣了几秒,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父亲!”洛嘉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受伤了吗?诺斯特拉莫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这么快就——”
“我累了。”周北辰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几个月没说话,“帮我准备床铺,洛嘉。我要睡一觉,睡很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等我醒了,安排一次和午夜领主军团原体的会面。”
洛嘉愣住了。他看看周北辰,又看看帝皇。帝皇正一脸无辜地摊手,仿佛在说不关我事。
“可是父亲,你才离开几个小时”洛嘉说,“而且你怎么知道科兹已经回归了?消息今早才传到舰队——”
“我累了。”周北辰重复,这次语气更重。他推开洛嘉的手,自己往舰桥外走,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很稳,“别问。等我睡醒再说。”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帝皇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有理解,还有一种仿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疲惫。
“我们回头再算账。”周北辰说。
帝皇笑着点头:“随时恭候,老友。”
周北辰离开了舰桥。洛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猛地转身,盯着帝皇。
“怎么回事?”原体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去哪儿了?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像是过了很多年?”
帝皇走到观测窗前,背着手,看着诺斯特拉莫的方向——那颗黑暗的星球现在只是星海中的一个黑点。
“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洛嘉。”他说,“有时候你觉得只过了一瞬,实际上已经沧海桑田。有时候你觉得过了很久,回头才发现只是弹指一挥间。”
帝皇笑了。
“时间旅行?你让他进行时间旅行?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亚空间腐蚀,时间悖论,因果反噬——”
“周北辰可是域外天魔啊,所以他回来了。”帝皇平静地说,“而且他要求见科兹。这说明他完成了任务,至少完成了部分。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等他休息好,听他讲那个故事。”
两人并肩站着,舰桥里只有仪器的低鸣。过了很久,洛嘉轻声说:
“下次再做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洛嘉转头瞪他。
帝皇依然笑着,但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去照顾你父亲吧。”帝皇说,“他需要休息。你也需要。”
洛嘉点点头,转身离开。
帝皇独自一人站在观测窗前,看着无垠的星空。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愧疚,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深不可测的谋划。
舰桥里,只剩下永恒的星光,以及一个孤独的金色巨人。
“下次再请你吃顿猪脚饭吧,这次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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