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坠落。
这是周北辰穿过马卡多打开的时间褶皱时唯一的感受。
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井,直线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斑斓扭曲的光影,每穿过一层,身体就沉重一分,记忆就模糊一点。等终于停下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巷道里,头顶是永远昏暗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病态的橙色云层低低压着。
诺斯特拉莫。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装备。作战服还在,但动力甲没了——马卡多说时间旅行对精密设备负荷太大,只让他穿了最基本的潜入装备。腰间的爆弹手枪还在,但只剩两个弹匣。匕首在腿侧。还有一个小包,里面是压缩口粮、净水片、医疗包,以及帝皇给的那个数据芯片。
周北辰把芯片插进手腕上的便携读卡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简略的地图——诺斯特拉莫某个区域的平面图,一个红点在不远处闪烁。下面只有一行字:
“目标位置已标记。自行处置。”
连个任务说明都没有。周北辰骂了一句,关掉屏幕。
自行处置?
处置什么?
怎么处置?
帝皇这老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巷道很窄,两侧是高耸的、看起来随时会倒塌的砖石建筑。墙壁上涂满了褪色的涂鸦和干涸的血迹。地面湿漉漉的,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液体,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空气里有股混合了腐烂食物、工业废气和血腥味的恶臭,闻久了让人头晕。
按照地图指示,红点就在三个街区外。
周北辰把爆弹手枪握在手里,保险开着,但手指没放在扳机上。
他开始移动。
诺斯特拉莫的街道就像迷宫一样。没有路灯,只有偶尔从窗户透出的昏暗光芒,以及远处高塔上旋转的探照灯光束。街上有人,但都行色匆匆,低着头,把脸藏在兜帽或围巾里。没人看他,或者说,没人敢看他。
走了两个街区,周北辰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有人在跟踪他。
是几个,分散在前后左右的阴影里。他们的脚步很轻,呼吸控制得很好,但躲不过他的强化感官。周北辰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
巷道的尽头是堵死的墙。而身后,四个身影堵住了入口。
他们穿着破烂的拼接衣物,手里拿着自制的刀具和钢管,脸上戴着简陋的面具。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脖子上有道狰狞的疤痕。
“外来的。”高个子说,声音沙哑,“把东西留下,可以活着离开。”
周北辰没说话。他数了数:四个,可能暗处还有。不能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麻烦。他把爆弹手枪插回枪套,拔出匕首。
高个子笑了。
“硬茬子?我喜欢——”
话没说完,周北辰动了。
强化肌肉爆发出阿斯塔特级别的力量,虽然没穿动力甲,但速度依然远超常人。他冲向左侧最瘦的那个,匕首在黑暗中划出银弧,精准地挑飞了对方手中的钢管,然后一记肘击砸在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瘫软下去。
另外三个愣了一瞬——这一瞬足够了。
周北辰转身,匕首刺进第二个人的肩膀,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他失去战斗力。第三个人挥刀砍来,周北辰侧身躲过,抓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肘关节脱臼的脆响伴随着惨叫。最后一个——那个高个子——终于反应过来,咆哮着扑上来。
周北辰没躲。他迎着扑击,用额头狠狠撞在对方面具上。
面具碎裂,高个子仰头倒地,鼻血喷溅。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四个袭击者全在地上呻吟。周北辰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蹲下身,扯掉高个子的面具。那张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但眼睛里已经满是浑浊的暴戾。
“红点在哪?”周北辰问。
“什什么红点”
周北辰把匕首抵在他喉咙上,另一只手将屏幕上的红点投影出来:“地图上标记的位置。三个街区外,是什么地方?”
高个子颤抖着,眼神飘向巷道深处:“废废弃的管道区没人去那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高个子几乎要哭出来,“求求你,别杀我”
周北辰站起身,从他身上搜出几个脏兮兮的硬币和一块发霉的面包。他把面包扔回去,硬币自己收着——在这种地方,钱总有用。
“滚。”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周北辰继续前进。越靠近红点区域,街道越荒凉,建筑越破败。最后,他站在一片巨大的、由生锈管道和废弃机械堆成的迷宫入口前。地图显示,目标就在迷宫深处。
他走了进去。
管道迷宫内部比外面更暗,只有从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脚下是积水和油污,头顶是滴落不明液体的管道。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化学品味,混合着别的什么。腥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北辰放轻脚步,调动所有感官。他听见水滴声,听见远处街道隐约的喧哗,听见呼吸声。
很轻,很快,像某种小动物的呼吸。
他从一个生锈的阀门旁探出头。前方是一小块相对开阔的空间,地面相对干燥,堆着一些破碎的金属板和废弃的纺织物。而在空间中央,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
那是个孩子。看起来七八岁,也许更小,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瘦小。头发又长又乱,黏成一缕缕垂在肩上。身上裹着破布,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污垢和伤疤。他正专注地盯着地面,手里拿着一根磨尖的金属条。
地面上,有东西在动。
周北辰眯起眼睛。是蝙蝠——或者说,类似蝙蝠的生物,但更大,更丑,翅膀上长着倒刺,嘴里露出细密的尖牙。有三只,正在地上爬行,发出嘶嘶的声音。
孩子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不是冲,是弹射——从蹲姿瞬间变成扑击,金属条在空中划出寒光,精准地刺穿一只蝙蝠的头部。另外两只受惊飞起,但孩子已经落地,转身,金属条脱手掷出,钉穿第二只的翅膀。第三只朝他扑来,他抬手,五指如爪,直接抓住了蝙蝠,脖子右拧。
咔嚓。
三只蝙蝠,三秒,全灭。
孩子蹲下身,开始处理猎物。他用金属条剖开蝙蝠的腹部,取出内脏,撕下翅膀,动作熟练。然后他抬起头——不是看周北辰的方向,是看头顶的管道。
周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更多的蝙蝠倒挂在阴影中,红色的眼睛像一簇簇小火苗。
孩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只有猎食者的残忍和兴奋。
周北辰明白了。这不是孩子,是野兽。是被诺斯特拉莫这座地狱驯化出来的、为了生存可以撕碎一切的野兽。
而帝皇要他“自行处置”的,就是这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走出来。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孩子瞬间转身,金属条握在手中,身体压低,像准备扑击的猫。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有种不自然的反光,瞳孔细长,像爬行动物。
“放松。”周北辰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不是来打架的。”
孩子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
周北辰慢慢走近,在距离三米处停下——他心里明白这是安全距离,再近就可能引发攻击。他蹲下来,让自己和孩子处于同一高度。
“我叫周北辰。”他说,“你呢?”
没有回答。孩子的眼神像冰锥,刺在他脸上。
周北辰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压缩口粮棒,撕开包装。食物的香味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孩子的鼻子动了动,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警惕,但混合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想吃吗?”周北辰把口粮棒放在地上,推过去。
孩子没动,但喉咙里的咕噜声停了。他的眼睛在周北辰和口粮棒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计算风险。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周北辰保持不动,呼吸平稳。他知道,就和老一辈人说的熬鹰一般,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输了。
终于,孩子动了。不是走,是爬——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匍匐前进,眼睛一直盯着周北辰。他快速抓过口粮棒,缩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确保周北辰没靠近。
等他吃完,周北辰又拿出一根。
这次,孩子犹豫的时间短了些。他再次爬过来,拿走食物,但这次没有立刻退回,而是在周北辰面前停了几秒,用那双非人的眼睛打量他。
“你会说话吗?”周北辰问。
孩子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成词句。
“没关系。”周北辰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住在这里?”
孩子指了指管道迷宫深处。
“一个人?”
点头。
“那些蝙蝠,你常吃?”
再次点头。
周北辰看着他。
原体。
虽然还小,虽然营养不良,虽然像野兽一样活着,但这孩子身上有种特殊的东西。一种存在于本质里的、超越凡人的特质。
“听着。”周北辰说,“我不能让你继续待在这里。这地方不适合你。你愿意跟我走吗?我有食物。当然,不是白给——你得帮我做些事。”
孩子歪着头,像在理解这些话的意思。许久,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北辰腰间的爆弹手枪,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握枪瞄准的动作。
“你想学用枪?”
点头。
周北辰笑了:“成交。但首先,你得有个名字。我叫你呃凉快,怎么样?”
孩子愣住,眼神困惑。
“因为你站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周北辰解释,“不喜欢?那你自己取一个。”
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那种破碎的、不连贯的声音说:
“康拉德。”
,!
“康拉德?好名字。但在我这儿,你还是凉快。”周北辰站起身,伸出手,“走吧,凉快。带我去你的家看看。”
孩子——康拉德,或者说凉快——盯着那只手,像在看某种陷阱。最后,他没有握,而是自己站起来,转身走向管道深处。走了几步,回头,用眼神示意周北辰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管道中穿行。凉快对这里熟得像是自己家,能在完全黑暗的地方准确拐弯,能避开所有松动的地板和隐藏的深坑。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管道交汇处。
这里被布置过。地面上铺着干燥的纺织物碎片,角落里堆着一些捡来的“宝物”:生锈的齿轮、破碎的镜子、几本泡烂的书。墙壁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人形,又像是怪物。
凉快走到角落,从一堆破布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发黑的肉干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他拿出两块肉干,递给周北辰一块。
周北辰接过,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咸得发苦,但味道似乎确实是肉。
“谢了。”他说。
凉快坐在他对面,小口啃着自己的那块。两人在昏暗的管道里沉默地吃东西,只有咀嚼声和远处滴水的回音。
就这样,第一天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北辰带着科兹在管道区边缘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废弃小屋住下。他白天出去“采购”——用从袭击者那里搜来的硬币买食物和必需品,晚上回到小屋,而凉快总会准时出现,像幽灵一样从阴影里钻出来。
周北辰开始教他东西。先从语言开始——凉快其实能听懂大部分话,只是不会说。周北辰每天跟他对话,纠正他的发音,教他新词汇。然后是战斗技巧,教他如何更有效地保护自己,如何利用环境,如何判断危险。
凉快学得很快。一套格斗动作,周北辰示范一遍,他就能完美复现。一个战术概念,讲解一次,他就能举一反三。而且他有一种天生的、对危险的直觉,能提前察觉到周北辰都察觉不到的威胁。
但他依然沉默寡言。一天说不到十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观察一切。他信任周北辰——或者说,信任周北辰提供的食物和安全——但那种信任很有限,像野生动物对投喂者的那种警惕的依赖。
周北辰也不急。他知道,要融化诺斯特拉莫在这个孩子心里结成的冰,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顿饭,很多很多个夜晚。
有一天晚上,下起了酸雨。诺斯特拉莫的雨是带着腐蚀性的化学混合物,滴在皮肤上会灼烧起泡。周北辰和凉快躲在小屋里,听着外面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噼啪声。
周北辰在整理装备,凉快坐在角落,用磨尖的金属条在一块木头上刻东西。刻了很久,他抬起头,问:
“老大。”
这是周北辰让他叫的称呼。不是洛嘉常说的父亲,也不是马格努斯说的老师,而是老大——街头的那种,带着距离感但又有种奇怪的亲近。
“嗯?”
“你从哪里来?”
周北辰停下动作,看向他。这是凉快第一次问关于他的问题。
“很远的地方。”他说,“一个比这里好一点,但也有很多问题的地方。”
“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里有个孩子需要帮助。”
凉快低下头,继续刻木头。刻了几刀,又说:
“我不是孩子。”
“你多大?”
“不知道。”
周北辰想了想:“那你就还是个孩子。至少在我看来是。”
沉默。
雨声渐渐小了。凉快刻完了,把木头递给周北辰。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
“这是你和我?”周北辰问。
点头。
周北辰笑了,把木头收进包里:“我会留着。等以后你长大了,看到这个,会想起现在。”
凉快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温度。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呵气,一碰就散。
那天晚上,凉快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深夜离开。他靠在墙角,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平稳,身体放松——这是第一次,他在周北辰面前完全卸下防备。
周北辰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在酸雨夜里,蜷缩在废弃小屋里睡觉的、瘦骨嶙峋的孩子。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