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对院墙外那场愈演愈烈的闹剧,只是感叹了一番,并没有出门凑热闹的打算。
他回到屋里,外面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于晴睡得正香,呼吸平稳。
徐秋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妻子安详的睡颜,心里那份因外界纷扰而起的波澜,也渐渐平复下来。
等她醒来,伸了个懒腰,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
“阿秋,我突然好想吃酸萝卜。”
于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徐秋听了,心里却是一疼。
他知道怀孕的女人嘴刁,口味也变得奇怪。
“镇上的供销社新到了一批苹果,又脆又甜,我去给你买点回来?”
“不要,我就想吃酸萝卜,脆脆的,酸酸的那种。”
于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徐秋还想再劝,旁边的文乐和欣欣却不干了。
两个小家伙一听到“苹果”两个字,眼睛都亮了,立刻缠了上来。
“爹爹,我要吃苹果!”
“我也要吃!”
徐秋被两个孩子缠得没办法,只能笑着投降。
“好好好,下次,下次爹爹带你们去赶集,给你们买苹果吃。”
安抚好两个小的,他拗不过于晴,只好拿了家里的醋瓶子准备出门。
“那你乖乖在家等着,我这就去小卖部给你打醋回来腌萝卜。”
村里的小卖部,此刻成了消息的集散中心。
徐秋刚一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话题中心无一例外都是徐明。
“真是没想到啊,徐明那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什么老实,我看就是蔫儿坏!村委会都说了,他这就是搞‘老鼠会’,骗人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心虚,他干嘛把自个儿媳妇打成那样,就是怕事情败露啊。”
也有人心存幻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是误会呢?徐明做那么大生意,说不定就是资金周转不开,等他回来就好了。”
这话立刻招来了反驳。
“周转不开?周转不开他跑什么!连县里给的万元户名头都不要了,这还能是误会?”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时,有人眼尖地看到了门口的徐秋。
“哎,阿秋来了。”
一个跟徐洪斌年纪相仿的大叔,忽然高声说道。
“要我说,徐明那个万元户是假的,可咱们村下一个万元户,我看就轮到阿秋了!”
这话一出,小卖部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徐秋身上。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探究。
徐秋当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王叔,您可别捧杀我了,弄错了,都弄错了。”
他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我就是运气好,多打了点鱼,离万元户还差得远呢,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了关系,又显得谦虚。
众人见他态度坦然,不像作伪,便也没再多问。
徐秋打了醋,付了钱,没再多停留,转身就往家里走。
只是走到半路,他脚步一顿,还是忍不住改变了方向,朝着徐明家的那条巷子绕了过去。
还没到地方,鼎沸的人声就传了过来。
徐明家门口,黑压压地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被堵得水泄不通。
愤怒的咒骂声,女人的哭嚎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徐明你个挨千刀的骗子,还我血汗钱!”
“开门!有本事骗钱,没本事开门吗!”
“我那可是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啊!你个天杀的!”
徐秋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父亲徐洪斌,还有大哥二哥,以及几个本家的堂兄弟。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徐明家的大门上。
“我不管!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最迟这个月底,必须把钱还给我们!不然我们就把你们家房子给拆了!”
“对!月底必须还钱!”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纷纷跟着叫喊起来。
屋里,徐明的父母躲着不敢出来,只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
徐秋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问道。
“爹,怎么样了?”
徐洪斌看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徐秋拍了拍父亲的后背,然后扬声对众人说道。
“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大娘,大家先冷静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现在把人逼死了,钱也回不来。大家投钱的时候,合同上写的是按月给利钱,现在还没到第一个月给利钱的期限,咱们就算闹到派出所去,也没个说法。”
他这话虽然不中听,却是事实。
人群的叫嚷声渐渐小了下去。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钱是自己主动投进去的,白纸黑字写着,如今徐明跑了,他们除了在这里咒骂,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最终,闹也闹不出个所以然,人群骂骂咧咧地渐渐散去了。
院门口只剩下了徐家的几个本家亲戚。
徐洪斌上前敲了敲门,沉声说道。
“开门,他大伯,我是徐洪斌。”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徐明的父亲探出头来,一张脸苍老了十几岁,眼神躲闪。
徐洪斌带着徐秋几兄弟,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堂屋里,徐明的母亲正坐在地上抹眼泪。
徐明父亲那张脸,此刻再也看不到半分往日的趾高气昂,只剩下一种被现实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之后的灰败。
他看到徐洪斌几兄弟进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堂屋里,徐明的母亲坐在地上,也不哭了,只是呆呆地抹着眼泪。
里屋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啜泣,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痛苦。
是徐明的老婆。
徐洪斌走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人,到底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