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盛酒店是镇上一家比较像样的酒店,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铺着崭新的红地毯,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建筑里显得格外气派。
徐秋推着二八大杠停在门口,跟酒店门口停着的那几辆锃亮的小轿车格格不入。
他把车锁好,整了整衣角,心里揣着那三百六十块钱,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香味。
一个穿着旗袍,身段窈窕的服务员迎了上来。
“同志,请问您找谁?”
“我找黄俊生,黄少。”
徐秋报出名字。
服务员脸上的职业化笑容多了一丝真切,态度也更恭敬了些。
“黄少在三楼办公室,我带您上去吧。”
黄俊生的办公室很大,一套皮质沙发,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紫砂茶壶。
他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见到徐秋进来,他笑着放下书站了起来。
“徐秋兄弟,你来啦,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徐秋没坐,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有大团结,也有五块的,两块的,甚至还有一些毛票。
他把钱仔细数了两遍,凑够三百六十块,双手递了过去。
“黄少,钱你点点。”
黄俊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没有接,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三个用蜡封着的金色小丸,放到了桌上。
“钱不用点,我信得过你。”
他把那三颗药丸推到徐秋面前。
“东西你收好,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儿,金贵着呢。”
徐秋看着桌上那三颗小小的药丸,呼吸都放轻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层蜡封,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黄少,今天这事,太谢谢你了。”
徐秋郑重地道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感激。
“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买不成这药。”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黄俊生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给徐秋倒了一杯茶。
“以后都是朋友,别叫什么黄少了,叫我俊生就行。”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话锋一转。
“对了,徐秋兄弟,你常年在海上跑,见识肯定比我们这些待在岸上的人多。”
“以后要是打到什么稀罕的,不好处理的货,别走那些小鱼贩的路子了。”
黄俊生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
“直接送到我这来,价格保证让你满意。”
徐秋心里一动。
他知道,黄俊生这是在向他递橄榄枝。
鸿盛酒店是镇上最高档的饭店,对顶级食材的需求量肯定小不了。
“行,俊生哥你都这么说了,以后有好东西,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徐秋没有犹豫,立刻应承下来。
他把三颗安宫牛黄丸用手帕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贴身的口袋,那颗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告别了黄俊生,徐秋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调转车头,朝着村里老宅的方向蹬去。
奶奶的身体,是他心里最大的牵挂。
到了老宅,院门虚掩着,屋里却静悄悄的。
徐秋推门进去,正撞见母亲从厨房出来。
“娘,我奶奶呢?”
“去你大堂哥家了。”
徐母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愁容。
“也不知道去干啥,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徐秋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徐明家走。
还没到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他就看见徐明家院门口,奶奶正佝偻着身子,把几张折叠起来的大团结,塞到大堂嫂的手里。
奶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风把她苍老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徐秋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上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巷口,看着那令人心酸的一幕。
他知道,奶奶这是又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贴补大伯家了。
过了一会儿,大堂嫂转身进了屋,奶奶一个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徐秋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奶奶,我来扶您。”
老太太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孽啊”
她摇着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下来。
“都是自己家里人,手心手背,哪个不疼。可他自己不走正道,连累了一家老小跟着他受罪,我这心里”
徐秋扶着她,慢慢往家走,轻声安慰。
“奶奶,都过去了,人没事就好。”
“秋啊。”
老太太停下脚步,转过头,紧紧抓住他的手。
“你可千万要脚踏实地,别学你那个堂哥。咱们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她看着徐秋,眼神里满是恳切和后怕。
“奶奶还有点私房钱,本来是留着给自己打副棺材的,现在看来也用不上了。”
“以后,都留给你。你拿着,把日子过好,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奶奶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徐秋的心头猛地一酸,眼眶也热了。
“奶奶,您说啥呢,您身子骨硬朗着呢,肯定能长命百岁。”
他搀着老太太,祖孙俩一路说着闲话回了家。
看着奶奶在他的劝慰下,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精神也好了不少,徐秋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他把买药的事藏在心里,打算等过年的时候,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家人。
傍晚时分,徐秋回到了自己家。
刚一推开院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只见他家儿子徐文乐,顶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正得意洋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活像电影里刚还俗的小和尚。
而他闺女徐欣欣,则坐在小板凳上,满脸都是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于晴正拿着一块毛巾,哭笑不得地站在旁边。
“这是怎么了?”
徐秋把自行车停好,大步走了过去。
“你问你那好儿子!”
于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下午看了电影,非说要去少林寺学武功,回来就闹着要剃光头。”
“他剃就剃了,欣欣看见了,也哭着喊着要剃,我没让,就成这样了。”
徐秋看着儿子那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卤蛋头,又看看女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