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扼腕嘆息,认为朝廷失一干才;有人弹冠相庆,视其为改革势力的挫败;
更多人在冷眼旁观,看这头被拔去利齿的猛虎,如何困守於书斋。
翰林院,大黔储相之地,清贵无比,却也是权力边缘。这里充斥著经史子集的墨香与繁文縟节的沉闷。
同僚多是词章华美、善於钻营之辈,对姜淮这位从財政漩涡中心调来的“异类”,表面客气,內里却疏远甚至轻视。
分配给姜淮的,是整理前朝財政旧档、编纂《会计录》的差事。
这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將其束之高阁。然而,姜淮却欣然接受。
他正需要一段远离纷爭的时间和一个能够查阅歷代典籍的合法身份。
每日,姜淮埋首於汗牛充栋的档案库中,看似与世无爭。
但他研究的,並非风雪月,而是歷代王朝的赋税制度、漕运变迁、土地兼併的规律,以及盛世之下財政崩溃的徵兆。
他从浩繁的史料中,清晰地看到了当下弊端的根源与前朝覆辙的轨跡。
这份修史的工作,反而让他站在更高的歷史维度,將自己的改革理念梳理得更加系统、深邃。
同时,他利用“备諮询”的身份,偶尔在与皇帝討论经史时,借古讽今,將財政改革的必要性与歷史教训巧妙嵌入,潜移默化地影响著皇帝的认知。
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昔日户部的得力下属周墨安,虽暂代侍郎,却举步维艰,各项改革措施遭遇无形抵制,时常深夜至姜府请教诉苦。
东南新知县的刁难並未停止,显然幕后之人仍在施压。甚至翰林院內,也偶有关於他“沽名钓誉”、“心怀怨望”的流言传出。
姜淮告诫周墨安:“稳住阵脚,巩固已得成果,勿求速进。凡事留痕,帐目务必清晰,以待来时。”
他嘱託旧部继续收集证据。他像一位耐心的棋手,面对对手的不断骚扰,坚守要点,积蓄力量。
歷史的转折,总在不经意间降临。一年后,辽东女真势力坐大,边关烽火再起,一场突如其来的败仗,导致军费激增,国库瞬间告急!
朝廷上下乱作一团,加餉之议喧囂尘上,却又担心激起民变。
焦头烂额的皇帝,在御前会议上看著满朝文武拿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案,终於再次想起了那个曾为他理清帐目、筹措款项的能臣。
“姜学士,”皇帝的目光投向位列末班的姜淮,“你曾掌户部,熟知钱粮。如今国难当头,可有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剎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姜淮身上。那些曾经弹劾他、排挤他的人,此刻眼神复杂。
姜淮从容出列,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他没有直接回答如何筹钱,而是先陈述了一段刚刚整理出的前朝旧事:“陛下,臣近日修史,见嘉靖年间,东南倭患与北虏交侵,国库空虚尤甚今日。 然当时首辅,力排眾议,行『一条鞭法』简化税制,清丈田亩以增税基,並整顿盐课、漕运,不过三载,府库充盈,终能支撑戚继光练新军、平倭寇,稳住大局。”
他顿了顿,声音鏗鏘起来:“今日之势,犹如当年。
加餉固然可缓一时,然若不能革除积弊,开源节流,则如饮鴆止渴!臣恳请陛下,当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当机立断,全面推行清丈田亩、改革盐政、优化漕运!如此,则不惟可解边患之需,更可为我大黔奠定数十年太平之基!”
这番话,如同惊雷,再次震动了朝堂。他巧妙地將边患危机转化为推行深层改革的契机!
反对之声立刻涌来,斥其“旧调重弹”、“不合时宜”。但皇帝看著姜淮镇定而自信的眼神,回想他以往的业绩和在翰林院的沉潜,又对比眼下无人能解的困局,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数日后,中旨下发:擢升姜淮为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兼领户部尚书,总管全国財政,並赐尚方宝剑,准其全权推行新政!
这一次,不再是侍郎,而是阁臣兼掌部院,权柄远胜往昔!皇帝在危急关头,终於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姜淮再次穿上紫袍,重返户部。物是人非,但目光更加深邃,意志更加坚定。
周墨安、郑方等旧部热泪盈眶。他知道,这一次,他手中握有的不仅是权力,更是皇帝在危机下的全部期望,和帝国能否转危为安的重担。
他没有急於烧起三把火,而是首先將那份在翰林院精心撰写的《全面財政改革纲要》呈送御前,並获得核准。
隨后,他以雷霆之势,组建由实干官员组成的“清丈田亩总理事务衙门”和“漕盐改革督办司”,亲自选定试点区域,派心腹干將坐镇。
站在户部大堂,看著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员,姜淮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国之血脉,在於財政。今日痼疾,已非疥癣之患,乃心腹之疾!
陛下信重,委以此任,明远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新政之行,有敢阻挠、阳奉阴违、贪墨舞弊者,无论品级高低,本官必以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一场关乎帝国命运的、更深层次的改革风暴,终於全面拉开序幕。这一次,姜淮已无退路,他也从未想过退路。
前方的阻力必將空前强大,但他心如铁石,义无反顾。
姜淮以阁臣之尊兼掌户部,手持尚方宝剑,如同一位被授予了生杀大权的医师,开始对帝国財政的沉疴痼疾进行刮骨疗毒。
然而,这一次,他面对的已非一司一部之贪吏,而是盘根错节、遍布天下的既得利益集团。
清丈田亩,触动天下根基
清丈田亩,意在將勛贵、宗室、豪强隱匿的土地清查出来,扩大税基。
此令一出,天下震动。
阳奉阴违:各地州县官员,大多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测量时故意放宽尺度,或以上等田充下等田,敷衍塞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