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上来的数据,与姜淮掌握的初步情况相差甚远。
在江南某些世家大族盘踞之地,清丈官员甚至遭到当地乡勇的围攻驱赶,测量工具被毁,人员被打伤。
幕后指使者放出风声:“谁敢量我家地,便让他横著出去!”
数位藩王、勛贵联名上奏,哭诉“清丈扰民”、“有伤国本”,甚至暗示此举是“动摇太祖皇帝所定勛戚根本”。
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內阁和皇帝的案头。
姜淮的应对狠辣而果断。
杀一儆百, 他派出的钦差在山东查实一知府与当地王庄勾结,大量隱田。
姜淮毫不犹豫,请出尚方宝剑,將该知府就地正法,並削夺该王府部分庄田!此举石破天惊,天下勛贵为之胆寒。
技术革新,他启用精通数学和测量的西洋传教士,参与制定统一的测量標准和绘图法,减少人为操纵空间。
分化瓦解,对主动配合清丈、如实申报的中小地主给予赋税优惠,將矛盾焦点引向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得如同蒸笼。姜淮依旧关心农事与天时。
连日来,他注意到天际云色有异,並非寻常的积雨云,而是透著一种浑浊的、令人不安的赭黄色,风中亦带著远方泥土的腥气。
“北边雨势,怕是不小。”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侍立一旁的僕从轻声说道,眉宇间掠过一丝隱忧。
他经歷过太多,知道这种天象往往预示著上游有极端暴雨。
担忧很快变成了残酷的现实。数日后,一骑快马带著加急邸报冲入城內,紧接著,各种混乱、惊恐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黄河於河南兰阳段决口了!
听到这个消息,皇帝立马派他前往,因为是漕运要害。
等他过去,决口宽度达百余丈,浑浊的黄河水如同挣脱牢笼的巨龙,奔腾咆哮,倾泻而下。
洪水所过之处,城池、村庄、农田瞬间被吞噬殆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溺毙、饿殍者不计其数。洪水过后,良田被厚厚的沙泥覆盖,瘟疫开始滋生,惨状如同人间地狱。
消息传到姜淮耳中时,他的脸色在剎那间变得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兰阳那是漕运要害,堤防去年工部才报称加固过”他喃喃自语,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那不是简单的天灾,他几乎立刻就能断定,其中必然掺杂著人祸,是河工款项被层层剋扣?是堤坝质量不堪一击?还是地方官员瀆职懈怠?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拍案而起,也没有立刻写下奏章。到达后,他只是缓缓走到书房,摊开了那张巨大的、他亲手绘製並时常更新的《九州水系舆图》。
他的手指颤抖著,抚过图上那条代表黄河的蜿蜒曲线,最终停留在“兰阳”那个点上,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土地正在承受的苦难与冰冷洪水的触感。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在东南抗击颱风海潮的景象,百姓的哭喊、倒塌的房屋、奋战的身影而这一次,北方的灾情,规模更大,牵扯的吏治腐败恐怕更深。
“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从书房中传出,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接下来的日子,关於灾情的消息不断传来,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官府应对迟缓: 地方官员先是隱匿灾情,后是互相推諉,朝廷的賑灾旨意和款项下达缓慢,且经过层层盘剥,到达灾民手中时已是杯水车薪。
消息先是像风一样吹过,带著模糊的恐慌。直到几天后,那令人心碎的场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水乡寧静的官道上。
最先出现的,是三三两两的身影,如同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他们沿著尘土飞扬的官道,步履蹣跚地向南移动。
男人用扁担挑著仅剩的家当,或许是一口破锅,一床露出絮的烂被;女人怀里抱著眼神呆滯的孩子,背上还背著更小的,孩子的哭声微弱得像猫叫。
老人们拄著树枝,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他们几乎不像是人,而像是一群从地狱边缘爬出来的影子。
衣衫襤褸不足以形容其万一,身上的破布条仅仅能遮住最关键的部位,沾满了乾涸的泥浆和不明污渍。
很多人赤著脚,脚底板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他们的脸上,是统一的、令人心悸的菜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唯有一双双眼眸,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近乎麻木的绝望。
隨著时间推移,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从三三两两匯成了断断续续的人流,像一条濒死的、缓慢蠕动的伤疤,烙印在江南秀美的山水之间。
他们很少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尔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啜泣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汗臭、泥腥和淡淡腐坏混合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姜淮站在自家庄园外围的矮坡上,沉默地看著官道上的景象。
他的手指紧紧攥著袍袖,指节发白。他並非没有经歷过灾荒,但如此大规模、如此悽惨的流民潮,依旧衝击著他的心神。
他缓缓走下坡,来到自家设立的、尚且简陋的粥棚附近。
几个机灵的家僕已经开始架起大锅,升起了裊裊炊烟。这烟火气,仿佛瞬间激活了那些麻木的灵魂。
流民们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他们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挣扎著、相互搀扶著涌了过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只是用那种混合著极度渴望与卑微恐惧的眼神,望著那几口逐渐冒出热气的大锅。
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体力不支,软软地瘫倒在地,怀中的孩子发出微弱的啼哭。姜淮示意家僕赶紧上前扶起,並先盛了一碗稀薄的米汤递过去。
那妇人甚至来不及道谢,也顾不上烫,几乎是本能地將碗沿凑到孩子嘴边,然后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