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瀚章闻言,心中更是震动。
他对鸦片带来的巨额利润和深重危害心知肚明。
每年数千万两白银因鸦片外流,国力日削,民力日困。
这石达开若能以此“香烟”占据市场,不仅能为伪政权带来庞大军费,更是————一件于国于民有利的“德政”!
此消彼长,何其可怕!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朝廷内部,何尝没有人想过效西法、图自强?
然阻力重重,“天朝上国”观念根深蒂固且不说,朝中守旧势力盘根错节。
眼下南北“粤匪”未平,国库空虚,如何能安心推行此等需巨资投入的改革?
他强压心绪,指向另一个词:“那这文明进步”,又作何解?”
李鸿章道:“此指兴办新式学堂、广发报纸、传播新思想,意在开民智”。”
“如今福建各主要府县正在设立西式学堂,招收幼童入学,教授格致、算学、外语等。并组织人力大量翻译西学着作,由其官营的中华书局”刊行售卖,价格低廉。”
“更在福州设立福州大学堂”,旨在培养所谓高级人才”与技术官僚,“”
。
“报纸上还说————石达开甚至有派遣学子远赴欧美留学,师夷长技之议。”
“大哥请看,”李鸿章翻到另一版,“这报纸上还将大学堂与公务员考试的试题试卷刊载出来了,往后福建士子所学,所考,便是这些。”
李瀚章看着那些充斥着天文、地理、格致、算学,却不见多少“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的试题,不由怒火中烧,感觉斯文扫地。
“荒谬!荒谬绝伦!”
“如此轻视圣贤之道,一味崇尚洋夷奇技淫巧,此乃舍本逐末,数典忘祖!
石逆以此惑乱人心,迟早自食其果!”
那最后的“富国强兵”,他已无需再问。
无非是整军经武,打造一支更强大的军队,其目的不言自明。
“对了,”李瀚章忽然想起一人,“那位广信知府沉葆桢,报纸上可提及他的下落?”
李鸿章语气复杂,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我那同年————如今已是伪职显要,据闻掌一部之权,堪称吏部天官”了。其子沉玮庆,亦因献福州城门,颇得石逆信重。”
沉葆桢与李鸿章都是1847年的进士。
而那一年,被称为“道光丁未科”,因出了众多晚清名臣,在后世被称为“清末龙虎榜”。
除了李鸿章、沉葆桢二人之外。
状元张之万,后官至东阁大学士。
同榜的沉桂芬,亦至协办大学士。
尚书中更有庞钟璐、徐树铭等。
侍郎有郭嵩焘、刘有铭、广凤。
总督则有李宗羲、沉葆桢、何璟、马新贻,一共四人。
巡抚有鲍源深。
布政使有孙观、黄彭年、林之望、李孟群、刘郇膏,共计五人。
这还只是统计了有名有姓的,该科231名进士中,做到知府、道台的更是一大批。
值得一提的是,状元张之万还有个族弟,名叫张之洞,亦是日后洋务重臣。
为何这一榜如此人才辈出?
原因无他,时代使然。
道光二十七年,鸦片战争的炮火硝烟散去未久,清廷虽未彻底醒悟,却也隐约感知到变局,知道需用能办实事之人。
考官选人的标准悄然变化,不光看文章辞藻,更看重经世致用的见解。
李鸿章、沉葆桢这些人的策论文章,都带着强烈的经世思想与务实色彩,考官一看便知是干实事的料。
而且,这帮人考上进士没几年,太平天国风暴便席卷而来。
战争是最好的试金石,也是最快的升官信道。
时势造英雄,莫过于此。
也正是在这么一个大时代中,眼看着自己的同年一个个都飞黄腾达,手握重权。
他李鸿章却因守制、谗言、兵败而蹉跎岁月,至今仍是白衣之身,寄人篱下,心理压力如何能不大?
抱负不得施展的苦闷,如何能平?
而此时,李瀚章听到沉葆桢的境遇,不由冷哼一声,既是鄙夷,亦是告诫:“哼!沉幼丹此人,姑负皇恩,更负曾中堂期许,投身逆贼,官再大,也是乱臣贼子,青史之上,必遭万世唾骂!”
他看向神色复杂的李鸿章,语气转为严厉:“少荃,你万不可学他!”
“一时困顿算不得什么,守住臣节方是根本。”
“我已向中堂详细禀明你的近况与才干,中堂已有示意,待江西局势稍定,便让你入幕一见。”
“想来,也就是这旬月之间的事了。此乃你重振旗鼓的良机,定要把握住!”
李鸿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与期待。
能入曾国藩幕府,接触内核军务,参赞机要,对他而言无疑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回乡守孝、辗转奔波的经历,已让他深刻认识到,在这纲纪崩摧的乱世之中,空有文章经济不足以济事,掌握实实在在的兵权,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才是立身之本,进身之阶。
湘军,无疑是当下朝廷赖以维系的中流砥柱,亦是汉人力量崛起的像征。
然而,一个更深的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不去,这正是他反复阅读那些被视为“毒草”的《光复新报》后,结合自身对朝局敏锐观察得出的隐忧。
朝廷,终究是满洲亲贵的朝廷,对曾国藩这等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汉臣,猜忌与防范之心岂能轻易消除?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乃是历史常态。
《光复新报》虽是逆匪之言,但其中一些关于清廷权术、满汉藩篱的分析,却往往一针见血,戳中要害。
朝廷会坐视湘军一枝独秀,尾大不掉吗?
绝不会。
制衡之术,乃帝王心传。
而要制衡日益强大的湘军,最好的办法,无外乎“以汉制汉”。
在湘军系统之外,再扶持一支听命于朝廷的汉人武装力量。
这支军队,或许可称“楚军”,或许————可名“淮军”!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他胸中悄然点燃。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闪铄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掌着那份《光复新报》
,轻声道:“大哥教训的是,少荃明白。静候中堂召见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