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早朝,商议的核心是,是否延续南官北调的祖制。
继续执行南官北调,意味着三大区必须保留。
否则,朝堂将会失衡。
崇祯目光扫过群臣。
“房阁老,说说吏部的意思。”
房壮丽出列。
“回陛下,若取消三大区限额,必然出现一地官员过盛之象。
即便不论结党,仅同乡之谊,相互提携,朝堂失衡便不可避免。”
意思很清楚,不能取消。
“杨卿,礼部呢?”
杨嗣昌出列。
“回陛下,臣以为设限非智。
抑制同乡之弊而压才学,必致真才被埋。
反之,定额在前,才学不足者亦可入仕,不公且误政。”
他的态度同样明确,同意取消。
刘鸿训不在京城。
兵部与科举无涉。
工部在这种事上分量不够。
“都察院怎么看?”
李邦华迟疑了。
江西,是科举窝子。
一旦取消定额,江西籍士子必然大批中榜。
可他刚从江西整顿回来,比谁都清楚,这地方必须压。
可定额一压,对真正有才学之人又太不公平。
同时也是朝廷的损失。
他犹豫良久,躬身一揖。
“陛下恕罪,臣……无良策。”
同乡之谊,自古有之,早已成了死结。
毕自严微微皱眉。
这种事,换他,也一样无从下手。
崇祯又接连问了几人。
得到的答案,无非赞成和反对两种。
没人能给出真正解法。
因为这本就是一道无解之题。
房壮丽在一片沉默中,缓缓摇头。
差距,已经出现了。
进了内阁,他看得比别人多些。
比如,江苏巡抚张鹤鸣。
他送来一份奏报,表面上是汇报扬州房产开发进度,以及地方官员籍贯回避任用的具体办法。
但真正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随后,安徽巡抚祝以豳、广东巡抚陈邦瞻、山东巡抚瞿式耜,相继上奏。
当这四份奏报摆在案头,永远半眯着眼睛的房壮丽,都忍不住把眼睛瞪圆。
这不是汇报。
这是献策。
最让他震惊的是,瞿式耜。
本以为是个必死之人,没想到被外放山东任巡抚。
而且一到山东,行事雷厉风行。
修路进度,整个大明排名第一。
经济民生,也是大明变化最大。
他把山东盐场所产之盐,卖到了整个大明。
为什么会如此?
因为这老小子,从民间找了一堆厨子,反复试验,最后得出结论。
用山东盐腌腊肉,口感最佳。
真假没人深究,但很多人信了。
看完四份奏章,房壮丽叹了口气。
这四人年纪合适,政绩可查,嗅觉敏锐。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资格坐上六部尚书的位置。
没人是安全的,随时都可能被替代。
朝堂依旧寂静。
崇祯轻轻抬手。
“大伴。
给众卿念一念,陈邦瞻呈上来的奏章。”
王承恩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陈邦瞻的奏章刚念到一半,朝堂之上,已有数人面色微变。
念完之后,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官之结乡党,由出身故里也。
欲避其私,莫若迁籍。
仕于某地,则迁籍焉,携祖袮,立别谱为支。
子孙籍附他处,十八年不得迁。
狠。
不是妙,而是狠。
陈邦瞻的意思很简单,你结党,是因为你有故乡。
那就把你的故乡,剥离。
你是佛山人?
好,调任雷州府那一天起,户籍就落在雷州。
不是你一个人。
而是你爹,你娘……你全家一起跟着迁移。
怕祖宗责怪?
没关系,单立一页族谱,分支另起。
你的子女,也必须在雷州住满十八年,才有资格再迁籍。
朝臣们都明白,这一刀下去,砍的是人心。
一个官,从佛山到雷州,二十年过去,他仍是外乡人。
口音不同,习俗也不通。
心里想的,还是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可他的孩子则不同。
他只知道祖上来自佛山。
他实实在在是在雷州长大。
说雷州话,吃雷州菜,朋友、姻亲、利益,全在雷州。
族谱既然单立,自然不再围着佛山转,而是经营自己的这一脉。
你若联合佛山一脉,在雷州取利。
第一个排斥你的,不是朝廷,而是雷州本地人。
你怎么选?
想在雷州立足,唯一的办法就是政绩。
久而久之,你会不自觉地站到雷州这一边。
而官员又不可能一地终身为官。
雷州几年,调肇庆。
肇庆几年,再调他处。
这套迁籍之法,会不断切断你对故里的依附。
把你的利益,死死绑在“当下任职之地”。
不是靠禁同乡之谊。
而是靠……重塑。
朝臣们脸色骤变。
不是因为陈邦瞻的办法有多巧妙,而是因为,陛下居然堂而皇之的,让他们一起商量如何防止自己结党。
先例一开,以后就不是“圣意如此”,而是“这是我们一起定下的规矩”。
崇祯没理众人的反应。
“再念祝以豳的。”
这一次,朝堂中的气氛明显更冷了。
祝以豳的奏章,比陈邦瞻的更阴。
三考分三地。
一地考民生,二地考经济,三地考治安与秀才有司。
合者升迁或改任,不合者赴初地复考,再不合,弹之,罢官。
明制,官员三年一考,理论上一任九年。
现实却是,有关系的三年就走,没关系的九年坐满也未必能升。
祝以豳,直接把这套规矩制度化。
第一个三年,你在甲地,考民生。
第二个三年,换乙地,考经济。
第三个三年,再换丙地,考治安和科举。
三项都过,升迁、留任,随你。
但凡有一项不合格,则打回第一个地方,重新来过。
注意,是重新来。
而且这一次,没有三次机会。
回到第一地,再不合格,直接弹劾、罢官,甚至治罪。
最狠的地方在于,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九年?
在县令的位置上被摁九年。
一旦出错,重来一轮,又是九年。
十八年过去,就算二十岁入仕,也三十八了。
履历上,还会清清楚楚地记着,曾经考核不合格。
这辈子,基本也就这样了。
缺德吗?
缺了大德。
但真要按这套流程走,能熬出来的,必然是对民生、经济、治安了如指掌的能臣。
代价是,提前断绝了所有人“破格提拔”的幻想。
崇祯面无表情。
“再念瞿式耜的。”
这一回,王承恩念得很快。
因为奏章极短。
兴政者,立祖祠,受百姓香火。
失政者,迁祖祠至失政地,受百姓世代唾骂。
念完了。
整个朝堂,所有人的脊背都在发寒。
这方法太贱了。
你在一地为官,百姓富足,朝廷下旨,御赐迁祖祠。
香火不断,荣耀胜天。
可你若祸害一方,民不聊生,祖祠也会被迁。
把你家祖坟迁到你祸害过的地方。
要知道,大明百姓,对“恨”,从来不手软。
秦桧跪像,便是明朝人雕的。
木的不结实,被打成了木渣。
换铜的,照样被砸。
后来改成石头的,又改成铁的……
真要把一个贪官的祖坟,迁到他祸害的地方……
后果,没人敢想。
崇祯依旧没有看群臣。
“把张鹤鸣的,也念一遍。”
张鹤鸣,是个奇葩。
纯阉党。
文不显,武不彰。
履历翻烂了,找不出一条值得称道的。
喝酒失仪,逛青楼不给钱。
喝醉了还会打呼噜,放屁。
他能隔老远给魏忠贤磕头,也能在南直隶,一个人硬刚所有人。
挑不出优点。
致命弱点,同样也找不出来。
没当过一地主官,没在实权部门历练过。
可偏偏,当上布政使三个月,江苏旧貌换新颜。
尤其是经济,手段狠辣到让人无话可说。
他的奏章不长。
王承恩念完之后,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分区防党,徒耗资源,陷内斗矣。
试才易尔。
南、北、中三人,共仕一地。
南人掌民生任文吏,北人掌治安任武职,中人监考核。
三人,共绩共罪。
三年合满,重组再任。
否,屠之。
不是分榜。
不是定额。
而是,把三大区的人,强行绑在一条绳上。
同功同罪。
这一刻,朝堂上的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场早朝,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讨论科举。
而是在讨论,官,要怎么做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