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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工中午就听说了这事,他也乐得如此。技术科本是个紧密的集体,突然来了个只会嗡嗡叫的家伙,谁都会烦。他转向脸色发白的杨为民,平静地说:“小杨,你不是一直想见总工程师吗?通过他的考核,你就能留下;通不过,厂长来了也没用。”
杨为民盯着那张带笑的脸,心里暗骂。他现在才明白叔叔说的“这事没完”是什么意思。自己水平清楚,如果是一年前,或许还能应付李建民的考核。
时间飞逝,一年过去,杨为民学过的知识差不多都忘了。加之有叔叔撑腰,他在技术科依旧混日子。
杨为民站起身,脸色苍白地走到李建民面前,勉强挤出笑容:“李工好!”
“你好,杨为民是吧?中午刚见过,你留给我的印象挺深——桀骜不驯。”李建民语气柔和,却话中有话,“希望你在技术上,也有这份自信。”
那语气,几乎就是在说:我就是来治你的。
李建民随手翻开一本书,笑了笑:“那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吧。先讲讲机床的基础保养。”
杨为民脑子一片空白。说什么?说什么?这一年他几乎没下过车间,保养知识早已忘光。“就是用机油……机油……”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求助地望向周围同事,可大家纷纷避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李建民看也不看他,翻了一页书:“这些都不会?那机床发出异响该怎么处理?”
杨为民沉默不语。
李建民合上书,语气变冷:“最基础的都不会,更深的就更不用问了。”他转头看向林工:“杨为民是谁招进来的?这种什么都不会的人,怎么进的技术科?”
林工摇头:“我不清楚。一年前他拿着技术科的条子过来,说是被分配来的。”
“王平!”
“李工,我在!”
“去把人事科长叫来。我平时不常来技术科,现在连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了?进来还不从学徒做起,直接当技术员——轧钢厂谁有这么大权力?”
“李工您稍等,我马上去!”王平说完,快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人事科副厂长林爱国赶了过来。看到杨为民站在一旁,他立刻明白了原因。
“李工,您找我?”
“老林,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我才半年没来技术科,你就给我安排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进来?要是学徒我也认了,可他占的是技术员名额。这种人连当学徒都不够格,这事儿你得给我个说法!”
林爱国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事其实跟杨副厂长有关。那天是杨副厂长的秘书带杨为民来报到的,他手里拿着技术科的入职通知书,我们也没多问,估计是杨副厂长的关系。”
他想都没想,就把杨国栋给捅了出来。李怀德刚出事,如今轧钢厂高层人心惶惶,尽管他和杨国栋曾是战友,此刻也顾不上了。
遇到这种情况,他自然明白该如何决择。
只能怪老杨运气不佳,摊上这么个拖累叔叔的侄子。
如果杨为民安分守己,本不会惹出麻烦,或者他真有实力也行。
可偏偏他既无能力又无本事,还总摆出一副仗着叔叔是副厂长就目中无人的样子,
在厂里横行霸道。如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看他还能怎么嚣张。
“杨副厂长以前是轧钢厂的厂长,安排一个技术员入职倒也不是说不通。”
“杨为民入职时是什么学历?高中还是大学?”李建民接着问。
“高中。”
“高中?”李建民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讥诮,“一个高中生来当技术员?林工,我们这儿的技术员门坎已经这么低了吗?”
林工摇头,“不是的,技术员都是大学毕业生,高中生一般从学徒做起。”
李建民点头,转向杨为民,对王平说:“你去一趟保卫科,把科长请来,顺便把杨副厂长也找来。”
“时间还不算太晚,正好让杨副厂长进去和李怀德副厂长碰个面。”
“是,李工!”
王平刚跑出门,杨国栋就沉着脸推门而入。
一见到李建民,他立刻阴转晴,堆起笑容:
“李工,为民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就让他去做个清洁工,您看行不行?”
“杨国栋杨国栋,说真的,你这脑子真不适合在职场混,还是打仗比较适合你。”
“你把你侄子送到哪儿不好,偏要送到我手底下?再加之他这专坑叔叔的性子……啧啧。”李建民微微摇头。
“你也别跟我说让他扫地什么的,等保卫科的人来了,你再跟他们解释吧。”
“如果你把他调到别的岗位,看在你曾是厂长、这些年也算老实的份上,我未必会找你麻烦。”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么个没用的人塞进技术科!”
“你知不知道技术科是什么地方?那是组织发展、组织腾飞的关键!”
“多少人为了一个技术员的位置拼命学习、激烈竞争,就是为了报效组织、推动建民!”
“你把你那废物侄子放到别处我可以不管,但技术科绝对不行!”
“说得好听,你是想给他找个好差事;说得难听,你这就是在阻碍组织进步!”
“我敢肯定,你把他塞进技术科这事,你根本没请示你背后那位大领导。”
“他要是知道,非狠狠骂你一顿不可!”
“行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你等着保卫科的人来吧。”
杨国栋脸色铁青,强压怒火道:“李建民,你真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不是我要做绝,是你眈误了组织发展。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你都是厂长了,做事还这么没分寸,该做与不该做的,心里没数吗?”
“我早说过,你要安排你侄子去后勤,或者留在你手底下,我绝不插手!”
“可你偏偏把他塞进技术科!技术科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进出出的地方吗?”说到最后,他神情陡然严厉。
“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技术科归我管,谁来说情都没用。”
“就算你把这事捅到你背后那位大领导那儿,你看他敢不敢插手?”
“你……”杨国栋气得满脸通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料到李建民会针对自己,却没料到对方竟想连根拔起。
想到李怀德的事,杨国栋心头掠过一丝惊悸——难道李怀德倒台,是李建民在背后出手?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压不下去。毕竟,能悄无声息扳倒李怀德的,除了李建民,还能有谁?
想到这,杨国栋浑身一阵无力。就算猜到了又如何?这件事,他确实无能为力。
李建民的背景实在太硬了。他背后那位大领导曾多次提起,李建民进出那个大院
“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他在过去半年里做的一切,全部查个一清二楚!”
“明白,李工!”
“杨副厂长,你滥用职权的事我会向上级汇报。请你先回办公室,等待调查。”
杨国栋冷冷地看了李建民一眼,转身往外走。
从中午那件事开始,他就一直派人盯着李建民的动向。
早在李建民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向技术科时,他就知道报复要来了。
本以为凭自己副厂长的身份,低头求个情,李建民总会给点面子。
谁知对方不仅不给面子,还当众撕破脸,甚至要处分他。
更别说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被狠狠训斥,脸面全无。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杨国栋匆匆回到办公室,立刻给背后那位大领导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国栋?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
“老领导,事情是这样的……”杨国栋小心翼翼地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他清楚老领导为人正直,但为了侄子和自己的职位,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大领导听完,脸色阴沉,压低声音怒道:“杨国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建民说得没错,给你侄子安排个工作,人之常情,谁不想自家人过得好。”
“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把他塞进技术科这么关键的部门?”
“你当过厂长,难道不清楚技术科有多重要?何况你侄子什么都不会!”
“别说是李建民,换作是我,也一样处理他!年前我就提醒过你,今年形势不同,要你谨慎再谨慎!”
“你倒好,轧钢厂刚开工,就给我闹出这么一出!”
杨国栋苦着脸连连认错:“老领导,这次确实是我失误,我认罚。但看在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的份上,您帮帮我吧!”
“我没孩子,大哥走得早,家里就剩这一个侄子了,真不能让他出事!”
“我保证,只要李建民放人,我马上让他离开轧钢厂!”
大领导叹了口气:“我试试看吧。我跟你说过,李建民的背景不简单。”
“一号别墅那位,他想见都未必见得到。我只能尽力而为。”
说完,大领导挂了电话。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望向不远处谈笑的大院子弟,又朝一号别墅的方向看了一眼,暗自叹息。
杨国栋真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到了他这个级别,自然清楚李建民在上层人物心中的分量。他听说连大长老珍藏的雪之真迹都被李建民要走了。
叶老私下里多次夸奖李建民,其他几位老爷子甚至曾因他起过争执,差点动手,最后还是大长老和二长老出面才平息。
就连孙艳能当上轧钢厂厂长,也是托了李建民的福。
这一切都说明,李建民绝非等闲之辈,背后的人脉复杂难测。
大领导自认在李建民面前未必有面子,对方是否搭理他都难说——毕竟那小子能“直达天听”。
沉思片刻,大领导神情凝重,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
“我是xxx,给我接轧钢厂厂长孙艳。”
“好的,请稍等。”
另一边,李建民处理完杨为民的事,心情轻松。他和众人打了个招呼,便走向孙艳的办公室。
李怀德已注定倒台,杨国栋的侄子又被他抓了起来。他相信,以孙艳的能力,定能借此机会掌控轧钢厂各方势力。
“干娘!”李建民敲门后走进去。
孙艳低头看文档,头也不抬地问:“都处理好了?”
李建民笑着回答:“处理好了!我们还在找杨国栋的把柄,他侄子就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们!”
“杨国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他大哥去世后,侄子便在他家长大,说是侄子,其实跟亲儿子差不多。”
孙艳沉思道:“为了这个侄子,杨国栋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他出来。”
“救?可以,等保卫科查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