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的木门突然被推开!
昏黄的光线从上方泻下,映出一道高大的黑影。
所有梅家人都吓得浑身一颤,女眷们更是抱成一团,发出压抑的惊叫。
那黑影顺着梯子一步步走下,脚步声在寂静的地窖中格外清淅。
待他走到油灯光芒所及之处,梅家人看清了来人的装束——一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梅大人。”黑衣人的声音嘶哑低沉,象是刻意伪装过,“跟我走吧。”
梅执礼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对方知晓他的身份,那就绝不可能是寻常匪寇。这声“梅大人”,如同死亡判官的最后审判。
他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如同棉花,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身子。
几房妻妾中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梅执礼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中有愧疚,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罢了,罢了……黄泉路上,一家人整整齐齐,也算有个照应。
梅执礼心中万念俱灰,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那黑衣人身后,一步步爬上梯子。
每踏上一级,他都觉得离死亡更近一步。
出了地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庄子里的院落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叫。
黑衣人引着他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亮着灯火的厢房门前。
“进去。”
黑衣人侧身让开,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梅执礼站在门前,盯着那扇普通的木门,却如同面对深渊巨口。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门后到底会是什么?毒酒?白绫?还是持刀的刽子手?
他的双手不住颤斗,几次抬起又放下。
“梅大人,莫让贵人久等。”黑衣人催促道,语气中已带上一丝不耐烦。
梅执礼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
房门应声而开。
房内的景象却让梅执礼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半张,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
厢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而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一身玄色常服、神色从容的二皇子李承泽~!他身旁抱剑肃立的,正是那位名震京都的九品剑客谢必安!
二……二皇子?!
梅执礼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眼前所见皆是幻觉。
二皇子?劫持自己的竟然是二皇子?!
巨大的震惊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想抬脚迈过门坎,却不料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发髻散乱,模样狼狈至极。
可梅执礼却顾不上这些,慌忙爬起跪倒在地,也顾不得整理衣冠,以头触地:
“草……草民梅执礼,见……见过二皇子殿下!”
他的声音颤斗得厉害,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皇子为何在此?他为何要劫持自己?难道……难道昨日堂上自己偏向太子,惹怒了这位殿下,今日便要私下报复?
想到此处,梅执礼浑身冰凉,只觉今日恐怕在劫难逃。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林轩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梅执礼面前,弯下腰,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梅大人快快请起。”林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梅执礼印象中那位慵懒中带着邪气的二皇子判若两人,“地上凉,莫要跪坏了身子。”
梅执礼被这突如其来的礼遇弄得不知所措,身体僵硬地被林轩搀起,脑子却转得飞快。
不对……若二皇子要杀他,何须亲自露面?又何须如此客气?
他偷眼看向林轩,只见这位殿下神色从容,眼神清澈,并无杀意。
而那位谢必安,虽然依旧冷着脸抱剑而立,却也未释放出丝毫杀气。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轩将梅执礼的惊疑尽收眼底,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梅大人请坐。深夜将梅大人‘请’来,方式或许有些粗鲁,还望梅大人海函。”
梅执礼战战兢兢地坐下,只敢沾着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二殿下……”他喉咙干涩,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二殿下召见草民,所为何事?”
林轩回到主位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和梅执礼各斟了一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梅执礼面前。
“梅大人不必紧张。本王用这种方式将你请来,实乃情非得已。”林轩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只是有些话,想与梅大人私下谈谈。”
梅执礼心中“咯噔”一下。
私下谈谈?什么样的谈话,需要以伪装劫持的方式来创造机会?
他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沉了下去,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得他手指一缩。
林轩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梅大人,本王就直说了——你可愿为本王做事?”
“哐当!”
梅执礼手中的茶杯脱手跌落,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轩。
为……为二皇子做事?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殿下……”梅执礼声音发颤,“草民……草民如今已是白衣之身,无权无势,恐……恐难当二殿下重用……”
他这话说得委婉,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投靠二皇子?那岂不是明摆着要背叛太子?那太子与长公主岂能容他?
林轩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般推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梅大人,你当真以为,陛下允你告老还乡,你就能安然抵达漳州,颐养天年?”
梅执礼脸色一白。
林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刺梅执礼内心最深的恐惧:
“你任京都府尹十馀年,背靠陛下,经手的案件成百上千,其中牵扯到的官员、世家、富商,有多少人对你心怀怨恨,想必梅大人心知肚明吧~!往日你在位时,他们忌惮你手中的权力,忌惮背后的陛下,不敢妄动。可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如今你失了圣眷,丢了官职,成了一介布衣,还要举家迁往远离京都的漳州。这一路上,山高水长,盗匪横行,若是出点什么‘意外’……”
梅执礼浑身剧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轩说的,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他在京都为官多年,虽然处事颇为圆滑,但为报圣眷,也曾得罪过不少人。
他还是京都府尹时,自然不惧这些小人物,可如今他跌落凡尘,只怕
“这……这一路上,草民自会小心……”梅执礼勉强说道,声音却毫无底气。
“小心?”林轩嗤笑一声,“梅大人,你是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漳州虽远,可那里的官员、豪绅,难道就不会收到来自京都的‘招呼’?你当真以为,凭你在京都残留的那点微末人脉,能镇得住那些地头蛇?”
梅执礼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轩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
官场上最是现实,人走茶凉是常态,落井下石更是屡见不鲜。
他这一去漳州,莫说安享晚年,能不被当地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就已经是万幸了!
见梅执礼心神动摇,林轩趁热打铁,目光扫过门外——虽然门关着,但梅执礼知道,他的家眷就在不远处的地窖里。
“梅大人,”林轩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听闻你雄风不减当年,去年刚纳了一房年方二八的小妾?算起来,梅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八房夫人,个个风姿卓绝。还有你那几位千金,大女儿清雪姑娘已过豆蔻之年了吧?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殿下!”梅执礼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眼中充满了惊恐和哀求,“求殿下……求殿下莫要……”
林轩冷冷打断他,眼神中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你可别忘了,身在京都府尹多年,下面的那些蝇营狗苟,官商勾结,草菅人命,逼良为娼,你应该比本王更清楚~!现在的你无权无势,到了那边,就是一块到了他们嘴边的肥肉~!”
他每说一句,梅执礼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到那时,等待你那些如花美眷、掌上明珠的会是什么下场,梅大人不用本王多说了吧。”
“轰——”
梅执礼只觉得脑中一声炸响,最后一丝理智和坚持彻底崩塌。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可怕的画面:妻妾被人凌辱,女儿沦落风尘,儿子被人任意欺辱……而他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不……不……”梅执礼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不会的……陛下……陛下答应过草民的……”
“陛下答应你什么?”林轩的声音如同寒风,瞬间冻结了梅执礼最后的幻想,“答应你荣归故里,平安一生?”
梅执礼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没想到他与陛下的谈话,二皇子居然一清二楚。
林轩缓缓站起身,凑近梅执礼,声音低沉:
“你跟随陛下多年,陛下是什么心性你再了解不过~!你觉得陛下在得知你的死讯后,会不会再为你劳心费神、大动干戈?”
梅执礼如遭雷击,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
什么告老还乡,什么安度晚年,全都是骗局!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他的活路!
枉他忠心耿耿十数年,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为……为什么……”梅执礼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草民……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忠心?”林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绝望的眼睛,“在帝王眼中,只有有用和没用之分。有用时,你是心腹;没用时,你就是弃子。梅大人,这个道理,你混迹官场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吗?”
梅执礼呆呆地看着林轩,良久,突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悲怆,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绝望。
林轩静静地看着,没有制止,也没有安慰。
他知道,梅执礼需要这场痛哭,来埋葬过去那个忠于庆帝的自己,来接受残酷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梅执礼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他抬起头,双眼红肿,脸上却多了一丝决绝。
“殿下……”梅执礼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淅,“草民……草民愿为殿下效力,求殿下给草民……一条活路~!”
他说完,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的,也是绝境中的唯一选择,至少二皇子能给他一条活路,给他家人一线生机!
林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伸手将他扶起。
“梅大人能想通,再好不过。”林轩的语气缓和下来,“从今往后,你与你的家人,本王自当庇佑,莫说是平安抵达漳州,便是日后在漳州安身立命,也绝无人敢动你们分毫。”
这承诺,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梅执礼心中最后一丝尤豫的阴霾。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梅执礼心头一凛:
“不过,有些丑话,本王需说在前头。既入本王麾下,便需谨守本分,忠心不二。本王待人,有功必赏,有过……也必罚。若他日梅大人再心存摇摆,或行那背主求荣之事……”
林轩没有说完,只是淡淡地看了梅执礼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梅执礼仿佛瞬间置身冰窟,通体生寒。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位殿下,绝对有能力和决心,让他全家死得比“意外”更惨。
梅执礼立刻躬身,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赌咒发誓的意味:
“殿下明鉴!草民虽非完人,却也知‘忠义’二字!今日得殿下活命,予我全家生机,此恩重于泰山。草民若行背弃之事,天地不容!宁死,绝不负殿下!”
“好。”林轩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笑意,“有梅大人这句话,本王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