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二皇子府,听竹苑内。
林轩已换上了一身紧束利落的玄色夜行衣,谢必安同样一身黑衣,静立在他身侧,两人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府,前往城西庄子去见见梅执礼。
就在此时,苑门处竹影微动。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仿佛从夜色中裁剪而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界处。
她身着宫中高阶女官的淡青色宫装,面容端庄,正是长公主李云睿身边的那位九品女官。
她的出现毫无征兆,连谢必安这般九品高手,都在她踏入听竹苑范围的瞬间才骤然警觉,眼神一厉,手已按上剑柄。
见到女官,林轩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几乎是想也没想,脚步一错,身体已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桑文身前,将她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虽细微,却落入了那女官眼中。
女官的目光先是扫过林轩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夜行衣,又掠过谢必安同样的一身漆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之色。
‘二皇子……深夜这身打扮,莫非是借着夜色隐秘出行?’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她心中一转,便被她瞬间掩盖过去。
她可不是来探究二皇子私密的,而是来传达长公主意志。
“奴婢参见二殿下。”
女官上前几步,在离林轩约一丈远处停下,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平直,不带多馀情绪。
林轩已然恢复了常态,只是那身夜行衣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锐利。
他手中习惯性想摸扇子,却摸了个空——夜行衣可没地方放那玩意儿。
他顺势将手背到身后,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深夜来访,可是姑姑有何安排?”
他的目光坦然迎向女官,似乎对自己这身打扮被撞见毫不在意,也无意解释。
周女官直起身,目光垂落,与林轩直接对视:
“二殿下明鉴。长公主殿下让奴婢传话给二殿下。希望两日后,二殿下能邀请范闲于醉仙居一聚。”
话音落下,听竹苑内一片寂静。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却更衬得这份寂静有些压抑。
林轩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一凉。
牛栏街!
原着中,李云睿正是在范闲赴宴途中,于牛栏街设下致命杀局,若非滕梓荆拼死护卫,范闲绝难生还。
那场刺杀,是范闲真正卷入京都腥风血雨的标志,也是滕梓荆命运悲剧的顶点。
两日后,醉仙居之约……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上了。
林轩心念电转,面上适时地浮现一抹疑惑之色,微蹙追问:
“姑姑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要本王为她引荐范闲?”
女官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恭谨,却斩钉截铁地斩断了林轩的试探:
“长公主殿下的深意,奴婢不敢妄加揣测。殿下只让奴婢传话,并嘱托奴婢告知二殿下——二殿下与范闲私交甚密,由二殿下出面相邀,范闲想必不会拒绝。”
她的话说得很明白:原因不重要,你照做就是。用你和范闲的“交情”作为诱饵,确保他一定会来。
若是范闲依约前来,虽然李云睿没明说要做什么,但对范闲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可若是范闲没来,那就代表他已彻底倒向范闲,他与长公主的合作自然到此结束,甚至是反目成仇。
他的选择,将决定他与李云睿是同盟还是敌人~!
只可惜这对林轩来说完全不是事儿,甚至他本来就乐见其成。
林轩故意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终于,林轩似乎“想通”了,或者说,做出了“妥协”,神情中透露着几分无奈:
“既是姑姑的意思,本王照办便是。范闲那边……本王明日便差人给他递帖子。”
见林轩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周女官一直平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二殿下深明长公主心意,奴婢定当如实回禀。”女官再次福身,这次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流畅了些,“夜色已深,奴婢不便久留,告退。”
说完,她并未立刻转身,而是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向后缓缓退了几步,直到退入苑门边那片更浓郁的竹影黑暗中,才倏然转身,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如同被夜色吞噬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来去皆如鬼魅。
直到那女官的气息彻底远去,谢必安按剑的手才缓缓松开,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低声道:
“殿下,长公主此举……”
林轩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女官消失的方向,眼神深沉如渊,方才面上那点无奈和随意早已荡然无存。
“牛栏街…呵呵…”
他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件事早已胸有成竹。
桑文从他身后轻轻绕出,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忧心忡忡:
“殿下,长公主她……邀请范公子,会不会有危险?您方才为何……”
她看得出来,二殿下平日里与范闲虽互相挖苦,实则多有回护,此刻却答应得如此干脆,心中不解更甚。
林轩收回目光,看向桑文,握住桑文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自从上次与女官发生冲突,林轩便将府内大半的八品武者安置在听竹苑附近,防止女官突然对桑文出手。
可如今看来,这似乎并没有太大作用,至少女官出现到现在,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显然并未察觉到女官的潜入。
想要依靠他们来保护桑文,无异于痴人说梦。
‘看来要对付九品武者,还是需要九品武者才行。谢必安一人终究是少了点,必须多培养些九品武者才行~!’
想到这里,他突然转向谢必安,语气坚定:
“是!”
谢必安抱拳领命,随后来到林轩身边,带着林轩几个跳跃,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两人出府并未太久,疾行中的谢必安身形骤然微不可察地一顿。
虽然速度未减,但林轩立刻感觉到他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怎么了?”
“殿下,”谢必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噬,“身后有人跟踪。”
林轩心中一凛,下意识想回头,又强行忍住。
能在谢必安这等九品高手刻意隐匿行迹的情况下被察觉,显然来者绝非庸手。
“能甩掉吗?”林轩同样低声询问。
谢必安陷入沉默,并未作答,但这短暂的迟疑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显然谢必安带着自己这个“累赘”,速度上无法提升到极致。
对方既然能跟上,说明本身轻功和追踪之术就极为高明,想要在带着人的情况下彻底甩掉,只怕困难重重。
这也让林轩瞬间明白过来——身后之人,实力恐怕不在谢必安之下,甚至可能就是之前那位刚刚离府的九品女官!
也只有她见到两人这夜行衣的着装。
电光石火间,林轩脑中急转。
若是不甩不掉对方,那今晚就别想把事情做完。
他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对谢必安道:
“必安,前面找个隐蔽的角落把我放下。你全力施展,引开他,甩掉之后再回来接我。”
“殿下!”谢必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担忧,“此举太过冒险!将您独自留在此地,若被对方察觉,或者另有他人……”
“听我的!”林轩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以本王的敛息手段,只要不动,对方很难察觉。况且,你的任务是引开对方的注意力,他既尾随于你,见你突然加速或改变方向,注意力必然会被你吸引,更不会注意到暗中隐藏的本王。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谢必安依旧尤豫,让他将主子独自置于深夜无人的街巷,这严重违背了他的职责和本能。
“必安,信任本王。”林轩的声音缓和了些,却更加坚定,“也相信你自己的能力。速去速回,这是命令。”
“……是。”
谢必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其中的挣扎显而易见。
他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前方街道。
此刻他们正穿过一片相对僻静的住宅区,高墙深巷,月光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
谢必安看准前方一处宅院外墙的转角死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形成了一片视野盲区。
他身形陡然一折,带着林轩轻盈地落入那片阴影之中,动作迅捷无声,连杂物上的浮尘都未曾惊起太多。
“殿下小心,隐匿气息,属下尽快返回。”谢必安将林轩放下,急促地交代了一句。
林轩点点头,示意他快走。
谢必安不再尤豫,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控制速度,也不再完全循着隐匿的路径,而是故意在屋脊上踩出些许细微响动,朝着与城西庄子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将自身的气息和动静稍稍放大,如同一个明显的诱饵。
林轩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已将身体紧紧贴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呼吸变得绵长几近于无,心跳缓慢下沉,体温也似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微微蜷缩,将自己藏在杂物与墙体的夹缝中,目光通过杂物的缝隙,警剔地注视着谢必安离去的方向,以及更上方的夜空。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道疾驰的黑影从林轩头上一掠而过!
速度极快,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黑影,甚至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更别提认出具体身份。
果然是高手!
而且大概率就是那个女官。
对方显然被谢必安突然改变方向和提速所吸引,毫不尤豫地追了上去,并未对这片阴影投以过多关注。
林轩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是一阵苦笑。
‘看来自己的实力还是太弱了,必须尽快提升些实力才行~!’
他压下心中的杂念,继续保持绝对的静止和隐匿,仿佛真的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若非仔细查找,只怕难以发现这里还有一道人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有些漫长。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落在林轩身边,正是去而复返的谢必安。
他气息平稳,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刚才为了彻底摆脱那名追踪者,耗费了不少心力。
“殿下,您无恙吧?”
谢必安第一时间低声询问,目光迅速扫视林轩周身。
“本王无事。”林轩从阴影中挪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人甩掉了?”
“是。”谢必安点头,言简意赅,“对方追踪之术极为了得,轻功亦属上乘,属下绕了数个圈子,借助一处夜市的人气杂乱才彻底摆脱。为防万一,属下又迂回探查了片刻,确认无人再跟,这才折返。”
他顿了顿,补充道:
“虽未看清面目,但观其身形功法,十有八九是长公主的那位女官。”
林轩冷哼一声:
“真以为背靠长公主就能如此肆无忌惮,等着,以后有你哭的时候~!此事日后再论,先办正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是!”
谢必安再次携起林轩,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专挑最为偏僻无人的路径,甚至还饶了一圈,才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西,某处不起眼的庄院地下。
地窖内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仅有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曳,将幢幢黑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梅执礼瘫坐在草堆中,官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早已不复往日京都府尹的威严。
他双目无神地望着地窖顶部的木梁,脸上写满了绝望与凄凉。
二十馀载宦海浮沉,从一介寒门书生爬到京都府尹的位置,他自问对陛下忠心耿耿,办案虽偶有圆滑之处,却从未有过大过。
昨日,他确实迫于太子威势有所摇摆,可从未想过背叛陛下啊!
陛下……陛下竟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吗?
梅执礼喉头滚动,发出一声苦涩的叹息。
梅执礼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四周——他的几房妻妾挤在角落,平日里或娇媚或端庄的面容此刻都沾满泪痕,眼中满是惊恐。
几个年幼的儿女蜷缩在母亲怀中,不时发出压抑的啜泣。大女儿梅清雪已过了及笄之年,此刻却毫无闺秀风范,发髻散乱,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父亲……”梅清雪声音颤斗,“我们……我们会不会……”
“住口!”梅执礼厉声喝道,可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休得胡言!”
他心中何尝不知?
这地窖,这看守,这深夜被掳的遭遇……哪一样象是普通劫匪所为?对方分明就是冲着他们一家来的!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这是官场上对付政敌最彻底、也最残忍的手段。
梅执礼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悔啊,悔不该昨日在堂上那般尤豫;他恨啊,恨太子手段狠辣,更恨陛下……竟如此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