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这《苏武牧羊》,体会颇深啊。”
朱祁镇盯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看来,你对边关之事,对胡人之患,确是费心了。”
这句话重若千钧。费心二字,在此刻绝非褒奖。
它暗示朱祁钰的手伸得太长,管了超出他本分、甚至可能是皇帝不愿他触及的事情——比如,秘密调查瓦剌细作。
朱祁钰背脊微僵,正欲开口,孙太后却悠悠接过了话头。
“皇帝,”太后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祁钰能有这份心,是好事。到底是自家兄弟,关心国事,总比那些碌碌无为的强。”
她话锋一转,看向朱祁钰,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意,
“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既然郕王如此挂心边关,深知警醒之要,与其在京城忧心,何不亲自去看看?真到了那边关之地,才知道究竟该如何辨明敌我。”
这就是孙太后的高明做局。
她接过皇帝警告的话头,却将其转化为一个看似合理甚至重用的建议。
你不是提醒有细作、有危险吗?你不是关心边务吗?那就去最前线亲眼看看,亲自体会吧。将朱祁钰的“忠告”,变成了将他推出去的绝佳理由。
朱祁镇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寒意。
母后这是要将计就计。
他顺着太后的话,语气陡然变得沉肃,带着帝王不容抗拒的威压:
“母后所言极是。郕王,你既洞察边关之患,心系国防,朕便予你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朕命你为钦差,巡视大同、宣府边防,督察军务,整饬防谍,震慑瓦剌,你可愿为朕分忧,守好我大明的北门?”
这话如惊雷炸响。亲王巡视边防,虽非没有先例,可在这个敏感时刻,谁都听得出其中深意。
压力如同实质,层层叠加,最终全部落在了朱祁钰肩上。
皇帝的警告、太后的做局、以及这顶为国分忧的高冠,将他彻底架了起来。
当众之下,他若拒绝,便是不忠、怯懦,坐实了只敢空谈的嫌疑,甚至可能被追究妄议边务的责任。
来了。朱祁钰心头一凛,躬身道:
“臣弟愿为陛下分忧,只是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不必过谦。”
朱祁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汪紫璇脸色煞白,下意识抓住朱祁钰的衣袖。吴太妃猛地站起:
“皇上!祁钰他不谙军务,如何能当此任?”
“不谙可以学!”
朱祁镇声音陡然拔高,
“母后常说,汪家是忠良之后。既如此,王妃的父亲、汪指挥使可随行辅佐。有老将护航,郕王还怕什么?”
这是要把汪家也拖下水。汪紫璇浑身发冷,看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皇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权的冷酷。
朱祁钰抬眼望向御座上面色复杂的朱祁镇,声音平静如深潭:
“臣弟领旨。只是此去边关,生死难料。若臣弟侥幸得还,恳请皇兄准臣弟之国河南,从此安心就藩,再不踏足京师。”
朱祁镇盯着弟弟,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他设这个局,本就是要朱祁钰死。可若弟弟真提了这个条件……
“你这是在跟朕谈交易?”
朱祁镇声音冷了下来。
“臣弟不敢。”朱祁钰叩首,额头触地,“只是若能为国尽忠后,求一个安稳余生,全母子天伦,亦是人之常情。求皇兄成全。”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朱祁镇心上。
“准了。若你平安归来,朕便下旨,准你就藩。”
“谢皇兄。”
朱祁钰深深叩拜,起身时眼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无论能否生还,这句话都已种下种子。而他,终于在这死局中,为自己搏出了一线生机。
宴席散后,孙太后将朱祁镇叫到清宁宫内室。
“皇上今日做得很好。”她亲手为儿子斟了茶,“郕王既然对军务如此上心,便该给他机会为国效力。”
朱祁镇接过茶,却不喝,只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母后,瓦剌入京刺探,我的眼线早就知道的。也先来朝自然是顺路。朱祁钰居然这么天真,以为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还想着提点我。可是,您当真觉得该让他去?”
“为何不该?”
孙太后在他对面坐下,
“祁钰是你亲弟弟,这些年却与你不亲。他暗中揣摩军务,在宫宴上借戏讽谏,这些心思,皇上难道看不出?”
朱祁镇握紧茶盏:“朕自然看得出。可他是亲王,无兵无权是祖制……”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孙太后打断他,眼中闪过冷光,
“皇上不是一直觉得,郕王是你心头一根刺吗?如今边关凶险,瓦剌虎视眈眈,他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亲王去了……若有个万一,也是为国捐躯,青史留名。”
她说得含蓄,可朱祁镇听懂了。
若朱祁钰死在边境,那是战死沙场,是功臣,谁也不会怀疑到皇兄头上。
而他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他对周景兰的隐秘感情,他对皇位若有若无的威胁,都将随着他的死,烟消云散。
朱祁镇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朱祁钰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叫皇兄。想起父皇夸弟弟聪慧时,自己心中那点微妙的嫉妒。
想起周景兰死后,弟弟眼中那份深藏的、他看不懂的痛苦。
“可是……”他声音干涩。
“没有可是。”孙太后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
“皇帝,你是天子,天下都是你的。有些事,该狠心时就要狠心。郕王若真有本事,自会平安归来。若没有那也是他的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
“汪家那边,哀家会安抚。汪指挥使随行,既是辅佐,也是看着。皇上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中。”
朱祁镇看着母亲冷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为他扫清障碍,巩固皇位。可这样的算计,这样的冷酷……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决绝。
“好。”他听见自己说,“就依母后所言。”
宴会结束后,朱祁钰给吴太妃请安。汪紫璇到了景福宫中,瞬间瘫坐在椅子上,泪如雨下:
“王爷……不能去……那是送死啊……”
汪紫璇没想到,只是随意的提点,居然会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难道自己中了孙太后和皇帝的毒计?这一出戏,难道开始就是演好的?
吴太妃抱着朱祁钰,几乎晕厥:
“祁钰!你不能去!娘去求太后,去求皇上……”
“母妃。”朱祁钰扶住母亲,声音温和却坚定,“圣旨已下,君命不可违。”
“什么君命!”
吴太妃抓住他的手臂,
“那是要你去送死!祁钰,你听娘的话,称病,推辞,怎么都好,娘只有你一个儿子啊!”
朱祁钰看着母亲斑白的鬓发和通红的眼睛,心中酸楚,却仍是摇头:
“母妃,儿子是朱家子孙,国家有难,义不容辞。”
他说得大义凛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里有多少无奈,多少悲凉。
汪紫璇忽然起身,对着他深深一福:
“王爷,妾身回娘家求父亲,求他无论如何护您周全……”
“不必。”
朱祁钰扶起她,看着她哭花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生出几分真切的歉意,
“岳父奉命随行,已是身不由己。你莫要再让他为难。”
他顿了顿,轻声道:
“紫璇,这些日子多谢你。”
汪紫璇怔住,随即哭得更凶。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从未深爱过她,可至少此刻,他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朱祁钰不再多说,转身朝后院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直而决绝。
他知道前路是陷阱,是死局。
可他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既然要跳,那便跳得堂堂正正,跳得让设局的人,都不得不敬他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