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昏暗,朱祁钰被反绑双手,蜷缩在冰冷墙角。
他身上那身银甲早已被卸去,只余单薄的常服,沾满污渍。
英俊的脸庞消瘦了许多,眼下青黑,唇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在昏暗中灼灼生辉。
他不知道被关在这里多久了。自那日营帐突然垮塌,他被砸中后颈晕厥,醒来便已在此处。每日有人从门缝塞进粗粝的干饼和冷水,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铁链被拨动的哗啦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一个人影逆光而立,身材魁梧,披着厚厚的羊皮大氅。
“郕王殿下,”
来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声音里带着戏谑,
“自西山一别,我们又见面了。”
朱祁钰望过去,光线刺眼,随后他适应了不少,才看清了来人的脸——方脸阔额,浓眉深目,正是瓦剌太师也先!
“是你。”朱祁钰的声音沙哑,却不见慌乱,“这是哪里?瓦剌?”
也先大笑,走进屋内,顺手带上门。
他摘下皮帽,露出梳着蒙古人发辫的头顶,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怎么可能是瓦剌?这里是大同郊外,专门安置使臣的别馆,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他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木凳上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朱祁钰:
“殿下果然好风骨。饿了这么多天,竟还能这般不卑不亢。难怪那位周贵嫔对你死心塌地。”
听到周贵嫔三字,朱祁钰脊背一僵,眼中闪过厉色:
“你想做什么?既然是大同,石亨在哪里?”
“我不想做什么。”
也先摊手,做出无辜状,
“是那边的人托我帮忙,委屈殿下在此暂住几日。等北京的事成了,自然放你回去。”
“那边的人?”
朱祁钰的心沉了下去。
也先笑而不答,只道:
“殿下放心,你岳父汪指挥使已平安回京复命了。至于大同左参将、都督佥事石亨将军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自然是默许此事的。”
石亨?!朱祁钰脑中“轰”的一声。石亨是大同守将,手握重兵,若他也参与此事……
“你们勾结瓦剌?”
他嘶声问。
“勾结?”也先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仰头大笑,
“殿下言重了。大明与瓦剌交好,我只是帮那边一个小忙。更何况,我帮你们牵制鞑靼,问你们皇帝要些赏赐,有何不可?你们皇帝愿打愿挨,怎能怪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朱祁钰听出了其中的残酷,也先根本不在乎大明内斗,他只是在利用这场兄弟阋墙,从中渔利。
而那边的人,为了除掉自己,竟不惜与虎谋皮!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朱祁钰挣扎着坐直身体。
也先俯身靠近,油灯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扭曲:
“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几日我会派‘灌顶国师’去京城请封,自然会送你回去。”
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挑起朱祁钰的下巴,仔细端详这张即使憔悴依旧难掩清俊的脸:
“郕王,其实我挺佩服你。在西山,你们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们一个人情,所以我没告诉朱祁镇周贵嫔还活着。如今,我还你这个人情。等戏演完了,我会放你走。”
朱祁钰猛地别开脸,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愤怒:
“滚。”
也先也不恼,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出戏,我陪朱祁镇演下去。至于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好好保重。毕竟,好戏才刚开始。”
门再次关上,铁链哗啦锁紧。土屋里重归昏暗死寂。
朱祁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脑中飞速回想着一切——西山偶遇也先,汪紫璇入宫请安,重阳宫宴点戏,孙太后关切的询问,汪指挥使奉命随行……
原来,从西山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被强令巡视边关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由孙太后主导、汪家参与、也先配合、朱祁镇默许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若真想他死,在边境制造一场意外不是更容易?为什么要把他囚禁于此?也先说的北京的事又是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他们的目标不只是他,还有……
“景兰……”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心脏骤然抽紧。
京城的宫宴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微妙起来。
杭泰玲膝行向前,声音颤抖却清晰,
“陛下……这真的只是妾身从庄子上收留的哑女兰茵!她若有半分像故去的周妹妹,那也是老天垂怜,让妾身得了个念想……可妾身岂敢、岂敢欺瞒陛下?求陛下明鉴!”
朱祁镇被蒋冕等人扶着,踉跄了一步,目光却仍死死钉在周景兰脸上。
那张脸在晃动的人影和烛火中显得模糊不清——额上那块深色胎记如此刺眼,眼下的痣也实实在在。可那双眼睛……那低垂的眼睫,那紧抿的唇线……
钱皇后此时也柔声开口:
“万岁爷,臣妾瞧着,这姑娘与周妹妹确有两三分相似,可细看又处处不同。周妹妹额上光洁,这姑娘却有这么大一块胎记,周妹妹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涡,这姑娘却没有。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也是有的。万岁爷许是……许是思念过甚了。”
“思念过甚?”
朱祁镇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他抬手扶住额头,那股疯狂的执念似乎在理智的冲击下开始动摇。
是啊,景兰已经死了,是他亲眼看过曹吉祥呈上的奏报,白云观的焦尸,残留的手镯,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丫鬟的眼睛,让他心口疼得发慌?
他的目光扫过汪紫璇,这位郕王正妃脸色苍白,垂首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可就在那一瞥间,杭泰玲却敏锐地捕捉到——汪紫璇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向孙太后投去了一瞥。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惶恐,有担忧,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讨好?
孙太后接收到了这个眼神,面色纹丝不动,只淡淡道:
“皇帝,今日是除夕,莫要再为这点小事扰了家宴兴致。既然人都说了只是个丫鬟,便带下去好生安置便是。”
“带下去……”朱祁镇喃喃着,忽然猛地抬头,眼中重新聚起偏执的光,“不!蒋冕!”
“奴婢在。”
“你亲自安排,将此女将此女带到宫正司暂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放她离宫!”
朱祁镇喘息着,目光再次锁住周景兰,
“朕……朕要亲自再问!”
“皇帝!”
孙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闹够了没有?!大过年的,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多年的人,把一个不知所谓的丫鬟扣在宫中,还要亲审?你是大明皇帝,不是街头巷尾捕风捉影的闲汉!这成何体统!”
“母后!”朱祁镇也提高了声音,额上青筋跳动,“儿臣只是……只是要问个清楚!若她真是景兰……”
孙太后霍然起身,沉稳而有力地走到御案前,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尚温的茶盏,手腕一扬——
“哗啦!”
微黄的茶水连同几片茶叶,尽数泼在了朱祁镇的脸上。
澄瑞亭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屏住了。
“醒醒,她不是!曹吉祥,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