郕王府内,灯烛半明。
杭泰玲与汪紫璇对坐在暖阁里,两人都卸了簪环,面色疲惫。桌上的茶早已凉透,谁也没动。
“她……被万岁爷留在宫里了。”
杭泰玲声音发干,
“是我们失算了。我只想着借宫宴人多眼杂,或许能探听些王爷的消息,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如今景兰不在了,王爷回来了会怎么想?”
汪紫璇垂着眼。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茫然与忧虑:
“怎么会这样呢?到底是谁把她推出来的。不过好在太后按下了,似乎没有人看出她就是景兰。众人也不过是眉眼有几分像罢了。万岁爷怎么就那么肯定……”
她顿了顿,抬起眼,眼底水光盈盈,
“如今王爷下落不明,宫里又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乱得很,妹妹,咱们该怎么办?”
杭泰玲看着汪紫璇那张写满无辜与担忧的脸,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寒意。
她别开眼,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只盼着王爷能平安回来。景兰她……”
她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汪紫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
“妹妹别太自责,世事难料。眼下咱们能做的,就是稳住王府,等消息。”
她语气轻柔,掌心却一片冰凉。
乾清宫里,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透朱祁镇的心。
他躺在龙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龙纹,毫无睡意。
周景兰——或者说,那个叫兰茵的、像极了周景兰的女子的脸反复在眼前浮现。
她惊惶的泪眼,她颤抖的肩膀,她额角那块刺目的胎记……
“蒋冕。”他忽然出声。
一直守在殿外的蒋冕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听命。
“去,把那个……兰茵带来。”
蒋冕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应道:
“是。”
宫正司的门再次被打开时,周景兰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见到蒋冕,她沉默地站起身,脸上已没有多余的表情。
蒋冕打量着她,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兰茵姑娘,随咱家走吧。你生得肖似从前的周贵嫔,这是你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他稍稍凑近些,声音压低,似感慨似提点,
“自打去年周贵嫔去了,万岁爷可是茶饭不思,龙体一直欠安。姑娘既得了这番际遇,当好生珍惜,仔细伺候。”
周景兰垂着头,手指在袖中蜷紧,面上却只做出茫然顺从的样子,轻轻点头。
她被带到乾清宫,带入那间温暖得近乎窒息的寝殿。
朱祁镇已坐起身,披着外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跪着。”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周景兰依言跪在柔软厚实的毡毯上。殿内地龙烧得旺,炭盆里银骨炭泛着暗红的光,可她依旧觉得一股寒意从膝盖钻进来,迅速蔓延全身。
她感受到地上的寒气,现在自己最怕这个了,若是寒气侵体,伤了腹中孩子。
如今月份尚小,不显怀,只要熬过去,只要让朱祁镇相信这是他的骨肉。她的手悄悄覆上小腹,心头被冰冷的恐惧攥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膝盖从刺痛转为麻木。
殿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朱祁镇就那样斜靠在榻上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周景兰想起朱祁钰,想起他临行前夜眼底的温柔与坚定,想起他说等我。可现在呢?生死不明,或许已葬身塞外……
酸楚与绝望猛然冲上鼻腔,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低的抽泣,又死死咬住嘴唇。
那细微的啜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朱祁镇眉头一皱,忽然烦躁起来:
“哭什么?”
周景兰肩膀一颤,眼泪却流得更急,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
朱祁镇盯着她看了片刻,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几乎摔倒。
“烦死了……景兰不会像你这样哭哭啼啼的!为什么你长得这么像她?你姓刘?叫兰茵?”
他喃喃着,眼底翻涌着醉意般的偏执与痛苦,不由分说将她拖向龙榻,
“算了,景兰……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真丢下我……这一年,我没有白等……”
周景兰被他按在榻上,浓重的龙涎香混着这股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往事种种不堪都过往都袭上了心头。
她死死闭着眼,身体僵硬如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那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过她的眉眼,她额角的疤痕,她的嘴唇,动作时而急切,时而温柔得可怕。
“说话啊……景兰,你说句话……”
朱祁镇的气息喷在她颈侧,声音里带着诱哄和渴求,
“我知道你恨我,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不要装哑巴,别不理我……”
周景兰咬紧牙关。她不能出声,不能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兰茵,一个哑巴,一个替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腹部,心里一遍遍嘶喊:
孩子,我的孩子,为了孩子,必须忍下去。
衣带被扯开,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朱祁镇的亲吻落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周景兰的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让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将脸偏向里侧,睁大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帐幔深处繁复的绣纹,任由泪水无声地淌进鬓发。
恶心。憎恨。还有深入骨髓的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终于移开,粗重的呼吸渐趋平稳。
朱祁镇沉沉睡去,手臂却仍牢牢箍着她的腰。
周景兰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鼾声,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挪开些许。
她蜷缩起来,背对着身后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手轻轻护在小腹上。
帐幔间只余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周景兰擦干眼泪,恨意淬骨,疯长成藤蔓。
身后传来朱祁镇模糊的梦呓——
“景兰……我错了,别走”
呵呵,周景兰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当年强行让我留下,又弃如敝履,如今又在表演什么情深?
朱祁镇,既然你不仁不义,我定要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