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宫宴设在澄瑞亭,四面锦帷垂落,内里炭火烧得暖融如春。
周景兰刻意姗姗来迟,待宴席已开、众人落座方悄步入内。
她选了最末的席位,隐在灯烛光影交界处,湖蓝色衣衫几乎融进阴影里。
她垂首坐下,目光却忍不住望向郕王府的席位。
朱祁钰坐在正中,侧脸在烛火下清瘦了些,却更显棱角分明。
他正低声与身旁的杭泰玲说话,杭泰玲微微倾身听着,时而点头,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亲近。而另一侧的正妃汪紫璇,虽然穿戴华丽,却坐得有些远,朱祁钰自始至终未曾与她交谈一句。
汪紫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却一点也不自在。
周景兰心中刺痛,却又有一丝莫名的安慰,他果然察觉了汪家的异样?
她不敢多看,连忙收回视线,将脸隐在阴影中,只盼这场宴会快些结束。
宴至中段,孙太后端起金盏,笑吟吟开口:
“今岁元宵,最喜之事莫过于郕王平安归京。边关凶险,你能全身而返,实乃祖宗庇佑、社稷之福。”
朱祁钰起身举杯,面上带着恭谨的浅笑:
“儿臣谢母后挂怀。托皇兄洪福,侥幸得还。”
他仰头饮尽,目光与孙太后相接一瞬,太后眼中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让他心底寒透。
果然是她。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那与瓦剌心照不宣的交易,背后都晃动着这位嫡母的影子。
王贞妃忽然娇笑起来,声音清脆地插话:
“说起喜事呀,郕王殿下还不知道呢!咱们宫里最近也有桩大喜事——万岁爷新封了一位敬嫔娘娘,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万岁爷喜欢得紧呢!”
她边说边朝朱祁镇抛了个眼色。
朱祁镇似乎被这话勾起兴致,笑着对朱祁钰道:
“是啊祁钰,你还没见过。这位刘敬嫔,说来也巧,她长得竟与一位故人很像,有七八分相似。朕初见她时,都惊得以为见了鬼。天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你说奇不奇?”
哐当一声轻响。
杭泰玲手中的银箸跌在碟上,脸色唰地白了。
朱祁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举起刚斟满的酒杯,朝着御座朗声道:
“哪位故人能让皇兄这般记挂?如此巧事,确是奇缘。臣弟恭贺皇兄再得佳人,愿皇兄与敬嫔娘娘琴瑟和鸣。”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喉间滚烫,心底却一片冰封。
“光说有什么意思?”
王贞妃已离席,摇曳生姿地走向宴席末座,
“敬嫔妹妹害羞,总躲在后面。来来,让郕王殿下也瞧瞧,是不是像极了?”
周景兰浑身僵冷,眼睁睁看着王贞妃那双染着蔻丹的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将她从席间拉起。
绣春想拦,被王贞妃的宫女不动声色隔开。
“贞妃,莫要失礼。”
孙太后声音温和,却无半点制止之意。
周景兰被半推半拉着,踉跄到殿中光亮处。无数目光如针般刺来。
她麻木地垂着头,任由王贞妃挽着她的手臂,像展示一件稀奇的物件。
“抬头呀妹妹。”
王贞妃亲热地催促,
“让郕王殿下好好看看。”
周景兰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烛火明亮,映亮她额上那块深褐色胎记,眼下那颗赭色小痣,还有那张清丽轮廓的脸。
“啪嚓——!”
玉杯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朱祁钰手中的酒杯坠地,酒液溅湿了他靛蓝的袍角。
他怔怔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殿中那张脸,那是他夜夜入梦的容颜,是他拼死也要回来相见的女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杭泰玲,眼中翻涌着震惊、质问、还有被背叛的痛楚: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杭泰玲慌忙蹲身去拾碎片,声音发颤:
“是妾身不小心,碰掉了王爷的杯子……”
她的手被碎玉划破,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周景兰看着朱祁钰失态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碎裂的光,只觉得整颗心被掏出来又被狠狠地踩踏。
酸楚、羞辱、绝望如潮水灭顶,她却不能哭,不能喊,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她只能维持着那张麻木平静的脸,像个真正的木头美人。
“如何?”
孙太后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郕王也看呆了吧?哀家初见时,也吓了一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朱祁钰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缓缓坐下,声音干涩:
“确……确实相似。”
朱祁镇哈哈大笑,揽过身旁万贵人的肩,语气随意却残忍:
“可惜啊,这位刘氏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是个木头美人,否则这性情若也像,那才真是奇了。”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朱祁钰苍白的脸,笑容更深。
朱祁钰垂下眼睑,盯着面前狼藉的碎片和酒渍。
杀人诛心。
好一场杀人诛心的盛宴。
他不信。他不信景兰会自愿入宫,不信她会甘做替身。可眼前这一切……
周景兰依礼福了一福,由绣春搀扶着,一步步退回阴影中的座位。
宴席恢复喧闹,丝竹再起。可郕王府的席位上,一片死寂。
约莫过了一炷香,周景兰借口更衣离席。
她扶着绣春的手,脚步虚浮地走出澄瑞亭,走向记忆深处那个地方,宫后苑西北角的冷梅亭。那是两年前宴会途中,她与朱祁钰互诉衷肠之处。如今世事变迁,她居然又一次兜兜转转回到了这里。
她让吴忠寻个由头将绣春暂时支开。
独自一人立在亭中,望着亭外那片在寒夜中绽放的白梅,终于支撑不住,扶住冰凉的石柱,肩头微微颤抖。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她惊惶回头,只见朱祁钰披着玄色斗篷,独自站在梅树阴影下。
他让舒良守在远处月洞门外。
“为什么?”
他声音沙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周景兰,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又成了他的妃子?”
周景兰吃痛,却咬牙忍着,另一只手慌乱地比划,意思是自己不认识朱祁钰,
可尽管这么掩饰着,她的眼泪还是终于决堤,一半是疼,一半是痛彻心扉的委屈。
“别跟我装!”
朱祁钰双眼赤红,压低声音吼道,
“我知道是你!你的眼睛骗不了人!告诉我实话!是不是他们逼你?是不是汪紫璇?还是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