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祥踱步上前,目光先在朱祁钰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落回瘫坐雪地、鬓发散乱的周景兰身上。他脸上堆起惯常的、令人不适的假笑,声音又尖又滑:
“哎哟喂,敬嫔娘娘,这大冷天儿的,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雪地里?可仔细冻坏了身子。”
他走近两步,弯腰凑近,眼中闪着明晃晃的讥诮,
“奴婢方才……好像瞧见郕王殿下也从这边过去?啧啧,这梅林僻静,倒是个叙旧的好地方。”
他刻意加重了叙旧二字,目光如毒蛇般在周景兰苍白的脸上逡巡:
“说来也奇,娘娘不仅容貌与从前那位周贵嫔肖似,连这喜欢在僻静处与人说话的品性,也像得很呐。”
这话恶毒至极,直指当年周景兰与朱祁钰宫中私会的旧事,更是将此刻的偶遇定性为私情。
周景兰心口本已痛得麻木,此刻被这阉奴言语羞辱,怒火与屈辱猛地窜起。
她抬起头,眼神如冰刃般刺向曹吉祥。
一旁的吴忠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上前半步:
“曹公公,您这话……”
“曹公公!”
一个清脆却泼辣的声音陡然打断吴忠。
只见绣春此刻挺身上前,小小的身子挡在周景兰与曹吉祥之间。
她年纪虽小,却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加之周景兰待她亲厚,此刻护主心切,胆气更壮。
她仰着脸,毫不畏惧地瞪着曹吉祥:
“我家娘娘是万岁爷亲封的敬嫔,金枝玉叶!您虽是太后身边大总管,也是伺候主子的奴婢!方才那番话,是您该对主子说的吗?编排主子,议论先人,您眼里还有没有宫规,有没有万岁爷?!”
曹吉祥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宫女敢如此顶撞自己,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尖声骂道:
“好个没规矩的小蹄子!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你们娘娘前几天也只是一个奴婢罢了。果然是物以类聚,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
“你!”绣春气极,周景兰暗中递给她一个动手的凌厉眼色。
绣春心领神会,热血上涌,竟一步上前,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曹吉祥白胖脸上!
全场死寂。
曹吉祥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五指红痕。
他难以置信地捂住脸,眼中瞬间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凶光: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贱婢,敢打咱家?!来人!给咱家把这不知死活的小贱人拿下!往死里打!”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周景兰猛地站起,虽不能言,却用尽全身力气将绣春拉到自己身后,挺直脊背挡在她面前。
她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凛然生威,直直逼视曹吉祥,毫不退让。
“曹吉祥!你在干什么?!”
一声威严的怒喝自身后传来。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朱祁镇携钱皇后、万贵人、金贵人等一众妃嫔,正站在梅林入口处。皇帝面色铁青,显然已听到了大半。
曹吉祥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万岁爷息怒!奴婢只是见敬嫔娘娘在此,担心娘娘凤体,前来问候……是这贱婢!”
他猛地指向绣春,
“是这贱婢无故殴打奴婢,还出言不逊!敬嫔娘娘她……她纵容包庇……”
“你胡说!”
绣春跪在周景兰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分明是曹公公先对娘娘不敬!他讽刺娘娘容貌,还暗指娘娘有私!奴婢气不过才动了手!求万岁爷、皇后娘娘明鉴!”
周景兰适时地垂下头,身子微微发抖,眼泪无声滑落,一副受尽委屈、惊惧无助的模样。
她本就衣衫单薄立在雪中,此刻更显得楚楚可怜。
朱祁镇看着周景兰那与记忆中重叠的侧影和泪眼,心头一阵抽痛,怒火更盛。
他根本不听曹吉祥辩解,厉声道:
“放肆!曹吉祥,朕看你是愈发不知尊卑了!敬嫔是朕的妃嫔,岂容你一个奴才诋毁编排?!”
“奴婢不敢!万岁爷,是那贱婢她……”
“还敢狡辩?!”朱祁镇一脚踹在曹吉祥肩头,将他踹翻在地,“蒋冕!”
“奴婢在。”蒋冕躬身。
“把这狗奴才拖去宫正司,重打二十大板!让他长长记性!”
“遵旨。”蒋冕一挥手,两个健壮太监立刻上前,架起面如死灰的曹吉祥。
曹吉祥被拖走前,扭头死死瞪了周景兰一眼,那眼神阴毒如淬了血的针。
朱祁镇这才走到周景兰面前,语气放缓:
“吓着了吧?没事了。”
他伸手想替她拂去发间雪花,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动作微微一顿。
周景兰抬起头,含泪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朱祁镇目光落在她苍白却依旧动人的脸上,恍惚了一瞬。他伸手折下近旁一枝含苞的早梅,轻轻簪在她略显凌乱的鬓边,低叹一声:
“真像……”
不知是说花像人,还是人像故人。
他转而面向众妃嫔,语气威严:
“都给朕听好了。敬嫔性子静,口不能言,已是艰难。日后若再让朕听见谁敢对她不敬,编排是非,曹吉祥就是下场!”
众妃嫔连忙低头应诺。
万玉贞站在人群中,目光复杂地看着周景兰。
那眉眼,那泪光,那强作镇定的模样……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景兰。
可景兰为何不认她?为何成了哑巴?万玉贞心中有千般疑问,却见周景兰始终回避她的目光,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钱皇后适时温言打圆场:
“曹吉祥确实该罚。想来郕王方才也只是宴中烦闷,随意走走,偶经此处罢了。陛下不必动怒,也莫吓着了敬嫔妹妹。”
朱祁镇“嗯”了一声,目光却再次落在周景兰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伸手,不容置疑地握住周景兰冰凉的手:
“手这么凉。随朕回乾清宫。”
他的碰触让周景兰浑身一僵,却只能顺从地任由他牵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