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宫内,韩桂兰正为孙太后轻轻揉着太阳穴。
一个小内监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了梅林发生的一切。
孙太后听完,缓缓睁开眼,嘴角竟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韩桂兰不解:“太后娘娘,曹吉祥挨了打,您怎么还高兴?”
孙太后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哀家高兴,是因为有人成了众矢之的。”
她放下茶盏,眼神幽深:
“曹吉祥是什么人?睚眦必报的小人。今日他当着皇帝和六宫妃嫔的面,被一个宫女打了脸,又被皇帝罚了板子,丢尽颜面。他会恨谁?”
韩桂兰恍然:
“他不敢恨万岁爷,自然把这笔账全算在敬嫔和那个叫绣春的宫女头上。”
“不错。”孙太后笑容加深,透着冰冷的算计,
“皇帝越是维护那哑巴,曹吉祥心里的毒火就烧得越旺。这后宫啊,有时候不需要哀家亲自出手。自然有人,会因为嫉恨、因为利益、因为折了面子,抢着去做那把刀。”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轻缓却寒意森森:
“众矢之的,方能一击即中。周景兰,你以为一切只是机缘巧合吗?我让你回来只是故意折磨你,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乾清宫的寝殿比长春宫更为恢弘,也更为压抑。龙涎香的气息无处不在,混杂着炭火的热气,熏得人有些窒息。
朱祁镇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两盏宫灯幽幽燃着。他牵着周景兰的手走到龙榻边,自己先坐下,然后微微用力,将她拉坐在身侧。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朱祁镇侧过身,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有些烫人。他的目光痴迷地流连在她的眉眼之间,声音低沉而饱含情感:
“兰茵……或者,朕该叫你景兰?”
周景兰心尖一颤,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不管你究竟是谁,朕不在乎了。”
朱祁镇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偏执的温柔,
“这一年来,朕没有一日不在后悔。后悔当初听信谗言,后悔将你送去那地方……景兰走后,这宫里的一切都像是失了颜色。”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朕知道,你现在还不能说话,或许还在怨朕。没关系,朕可以等。只要你留在朕身边,朕会把一切都补偿给你。荣华富贵,朕的宠爱,甚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只要你为朕生下皇子,朕可以给你更多,比你想的还要多。”
周景兰听着这所谓的深情告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胃里翻涌着恶心。
她强忍着,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感动的样子,眼中适时蓄起泪水,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被他的话语打动。
见她点头,朱祁镇眼中喜色更浓。他以为她的沉默是默许,是软化。他倾身靠近,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开始解她外衫的盘扣。
“那晚你不够主动,今晚,让我好好疼你……”
周景兰浑身骤然绷紧!
生绢束腹!
那紧勒在腰腹上的层层白绢,绝不能让他碰到!一旦他发现她腹部异常平坦紧实,甚至能摸到束带的痕迹,一切就都完了!
危急关头,她脑中灵光一闪。
就在朱祁镇的手指触到她里衣系带的刹那,她装作慌乱羞怯,手臂无意地猛地一抬——
“哗啦!”
榻边小几上那盏温着的、准备用来净手的玉盆被她碰翻。
微烫的清水倾泻而出,大半泼在了朱祁镇明黄色的寝衣前襟上,也溅湿了周景兰的袖口。
“呃……”
朱祁镇动作一顿,皱眉看着自己瞬间湿透黏在身上的衣襟,热气透过布料烫得皮肤微红。
周景兰立刻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连忙跪倒在榻边,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拭他衣襟上的水渍,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声,眼中满是惶恐与自责,仿佛在说陛下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
她擦拭的动作看似慌乱,实则巧妙地将他的注意力从解衣带完全引向了被弄湿的衣服。
湿透的龙袍紧贴在身上,极为不适,也彻底破坏了方才旖旎暧昧的气氛。
朱祁镇看着眼前女子吓得脸色发白、泪眼盈盈的模样,那与记忆中周景兰犯错时如出一辙的惊慌神情,竟奇异地抚平了他被打扰的不悦。
他甚至觉得,这份笨拙的意外,带着一种久违的真实感。
他叹了口气,抓住她胡乱擦拭的手:“罢了,不怪你。”
他扬声唤道:“蒋冕!”
蒋冕应声而入,看到皇帝湿透的衣襟,眼皮一跳,却什么也没问。
“备水,朕要更衣。”朱祁镇吩咐道,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景兰,语气缓和了些,“你也起来吧,衣袖也湿了,让人带你下去换身干净衣裳。”
蒋冕脸上挂着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目光在周景兰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
“兰茵姑娘——哦,如今该称一声敬嫔娘娘了。娘娘方才在万岁爷跟前,可真是不小心呐。”
周景兰垂下眼,做出惶恐模样,连连摆手,又指指地上的水渍,示意自己并非故意。
蒋冕踱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闲聊,却又字字清晰:
“这乾清宫伺候的,别说是端盆递水,就是捧着滚烫的茶盏,也从来没出过这种纰漏。娘娘初来乍到,紧张也是有的。只是……”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万岁爷龙体贵重,经不起这般意外。今日是温水,若下次是不小心碰翻了灯烛,或是别的什么……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警告和质疑。周景兰心知蒋冕起了疑心,或许他根本不信那是意外。她抬起眼,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焦急与委屈的泪光。
周景兰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谢恩,在蒋冕的安排下,由一个小宫女领着,疾步退出了寝殿。
走出乾清宫正殿,被冬夜的冷风一吹,周景兰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里衣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抚上自己依旧平坦却隐隐作痛的小腹,孩子,差一点,只差一点……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乾清宫,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此刻在她眼中却如噬人的兽口。
躲得过今夜,那明夜呢?往后的无数个夜晚呢?
她必须尽快想个更长久的办法。而在那之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只要能被查出有孕,便不能侍寝,日后再想法子把孩子生下来。尽量拖延时间。
自己还得找新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