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在暗处又等了许久,直到确定这些人真的不是引诱自己的联邦叛军后,这才在脸上涂了一把泥巴,装作从丘陵失足摔下来的样子。
“哎呀!”
随着他一声夸张的痛呼,莱恩整个人顺势从丘陵一路翻滚而下。
静谧的夜里,他的声音和翻滚的动静不亚于一声惊雷,顿时连那些已经睡下的老人也被吓得清醒过来。
“唔呃呃…”
莱恩捂着脑袋,踉跄着坐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倒不是装的。
没有玄气护体之后,这么一滚之下,他是真的被摔得不轻。
得益于此刻他的模样,围上来的几个男人才没对他动粗。
显然对方也被吓得不轻。
深更半夜的,忽然冒出一个人,还没被哨兵发现,还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只是迷糊了一会?
“你是什么人?”
领头的男人向前一步,手指已经挑开了大腿刀鞘上的搭扣。
莱恩透过指缝,观察到男人的老茧和蓄势待发的身体,立刻意识到了他恐怕就是这群“流民逃兵”的头领。
他稍微理了理盖在脸上的长发,微微直起身子,诚恳说道:“大哥,迷路了。”
领头的男人一怔,脸上狐疑不减反增。
迷路?
这个时候在外面走,而且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你是赫塔人?”
男人看了眼莱恩的黑发,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另外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各自身怀锐器。
“我是王国人。”
莱恩早有准备,把趴在丘陵窥视时想到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
什么从小习武,和家人来联邦定居,遭遇内战,家产被抢,父母双亡。逃离的路上认识了同行的同伴,结果她又生病快死了之类的话。
反正不管对方信不信,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快信了。
“…所以就是这样。”
莱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远处含糊一指:“我的同伴还被我藏在那边。”
他说的口干舌燥,双手在身上乱摸,示意自己一无所有:“我们身上也没有药材和饮水了。”
在莱恩如同讲故事一般乱侃的时候,那些被吵醒的人早已围了过来。
他们或是站在一旁,或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表情出奇的一致:
怀疑,不信,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男人的表情就和周围围着的老少们如出一辙,都是一脸惊讶又怀疑的模样。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困惑,忽然有种这世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荒谬感:
“…你是王国…额,会武技…”
在莱恩刻意的胡乱引导下,所有人都被那些零碎的信息绕晕了头,不过倒也记住了他有个同伴,高烧,快死了这个关键信息。
人命关天,既然不是赫塔人,看起来也没有恶意,男人还是一边自我介绍着,一边领了个看起来像医生的老人,跟在莱恩身后离开了这里。
“你可以叫我斯特拉,这位是我们的医生,帕劳先生。”
斯特拉扶着帕劳,小心地叮嘱老人注意脚下的同时,还不忘给莱恩补了一句:“别看帕劳先生只是兽医,但他也救过我们的命。”
兽医?
走在前面的莱恩愣了一下,但最后也只是轻轻的说声“有劳”,便帮着斯特拉一起搀扶着老人。
由于帕劳腿脚不便,等莱恩终于领着他们找到詹娜时,地平线的尽头已经泛起了亮光。
夜色正在退去,晨雾稀薄,贴着地面流动,空气中还残留着露水的湿意。
当帕劳刚一看清詹娜的脸时,顿时倒吸一口气,惊呼出声:
“詹娜老师!”
莱恩被这实打实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还不等他询问,帕劳就甩开了二人的搀扶,整个人扑了过去。
这副模样,全然不复之前走路那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老师?”
莱恩反应过来后走到帕劳身边蹲下,一边看他紧张的查看詹娜身体情况的模样,一边询问这称呼是怎么回事。
帕劳没有隐瞒。
他动作极快,先是试探了詹娜的额头,被烫的低呼一声后,一边忙着喂水给詹娜降温退热,一边断断续续说出了他和詹娜过去的关系。
原来,他和詹娜早在几年前就认识。
那时候詹娜路过风车蔷薇镇外的时候,从荒郊野外“拣”到了因误食草药而毒发昏厥的老头,那个人正是帕劳。
“…说起那时候,不怕你笑话…”
帕劳手上动作不停,打开了莱恩放在詹娜身旁的小包袱,从中取出了那一堆调配完毕被小心保存的炼金药剂,仔细检查起来。
“我对草药学和炼金术,一直都十分有兴趣,从来都不想只做一个兽医…”
帕劳挑出其中一瓶浅绿色的药剂,拔开瓶塞闻嗅一番后,捏开詹娜的嘴灌了进去:
“可惜我生来愚钝,又没老师领路,就连识别药性都是靠自己浅尝分辨…”
他擦了擦詹娜嘴角溢出的药液,又给她顺了顺后背,这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终究是误食了和名伶草极相似的螟蛉草,晕了过去…”
莱恩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俩东西的名字发音,在王国语简直一模一样。他实在想不通,联邦人取名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帕劳德照顾下,詹娜身体惊人的热力终于开始消退,那断断续续的低语,也化作了平稳绵长的呼吸。
在随后的聊天中,莱恩才知道帕劳跟随着詹娜做了一年多的“药童”,学了点救死扶伤和炼金的本领,这才在叛军征兵中被选了出来。
不过他和那些不喜战争而被强迫参战的人一样,寻了机会就从队伍逃了出去。
莱恩背靠石头坐在地上,视野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詹娜身体已经稳定,斯特拉也因为有帕劳和詹娜的关系,对他放下了戒心。
“所以你们打算去哪?”
莱恩扒拉着地上的土块,把这一方泥土当成了简易沙盘:“晚上的时候,西边动静不小,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斯特拉蹲在他面前,挠着他那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脸上同样带着困惑:
“不清楚,我们在这边呆了挺久,从没听到过这么大的动静。”
他拔下短刀在地上画了个粗糙的轮廓,一边指点一边解释他们掌握的情况:
“你们王国在南边进攻,女王的军队在东边猛攻白城。”
“不过就算是离这里距离最近的十字骑士团,听说也还有五百里的距离,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在这。”
莱恩看着地上简陋的地图,逐渐在脑中拼凑出战场的形势,随手在地图北方一点,开口问道:
“唔…那北边呢?”
“北边?”
“北边早就被赫塔那群混蛋占了。”
听到莱恩询问北方,帕劳接过了话头:“杰夫和妮妮那两个孩子,就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他似乎想到了营地那两个失去父母的可怜兄妹,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们的父母原本是联邦边境骑士团的骑兵和祭司,据她们两人所说,在保护他们离开后,生死未卜。”
就在莱恩还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躺着的詹娜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唔呃…头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