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拂,带来了身后尚未散尽的气息。
那气味顽固地混在空气里,粘在身上,他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还是九节蛇的味道本就如此难以散去。
先前向东的计划被突然出现的叛军追兵打乱,莱恩不得已背着詹娜再次向北,往荒野深处狂奔,全然不顾九节蛇也是向北而逃。
向西是原路返回,向南有一群追兵。
东边是白城方向,不可能不派人过来,莱恩可不敢赌对方有没有带“奥丁之瞳”。
于是无奈之下,只能向北,跟在九节蛇的屁股后匆忙逃窜。
反正那条蛇现在快被吓成虫了。
夜色里九节蛇逃窜时留下的痕迹极其明显。
碾碎的灌木,翻涌的土层,辛辣的气息。
这些指向北方的痕迹对任何追兵来说,都是最省事,最直观的地图。
不过莱恩也不是傻子,如果追兵真是为九节蛇而来,他那么傻乎乎一直跟着,肯定甩不掉。
背上的詹娜像滚烫的火炉,尽管体温在狂奔带动的冷风中稍有降低,但贴身的部分依旧灼的莱恩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低语断断续续,时而说着“门”,时而又说着“邪神”,最后又一声不吭。
向北跑出了十几里之后,莱恩猛地调转方向,向东而去。
莱恩边跑边环顾四周。
向东的地势开始变得起伏,沿途也有一些小山丘陵,足够切断骑兵冲锋不说,也能藏身于此,处理詹娜的问题。
草叶在风中摇晃,灌木被吹的沙沙作响。
就这样吧!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脚步陡然加快。
莱恩专门挑着那些灌木,沟壑,碎石坡地奔跑,刻意让自己的移动轨迹混乱不堪,毫无逻辑。
背上的詹娜手指收紧,莱恩甚至感觉到,她的指甲都快扣进了自己的肩胛骨。
“…好渴…”
她的嘴里吐出一声呢喃,莱恩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渴有啥办法,忍着点吧。”
他低声说道,也不管詹娜能不能听到:“得益于你隐瞒九节蛇的情报,刚才那一战,我们行李都丢了。”
詹娜似乎又陷入了混乱状态,只会“嗯嗯”呻吟,说出的话再次变得破碎。
莱恩叹了口气,托着她臀部的手又紧了紧,再一次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她身上的温度与周围的寒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冰火两重天的感受让莱恩的思维被刺激的持续保持着清醒。
黑夜在他身后合拢。
而北方,那条九节蛇留下的痕迹,正被越来越多的铁靴,马蹄,机关运转声吞没,给他们吸引着敌人的视线。
越向东走,路越不好走。
一整片无人踏足的茂密荒野草原,夜色里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莱恩背着詹娜在齐腰深的草海里,再也不敢像先前那样无所顾忌的狂奔,生怕摔一跟头,把詹娜甩不见了。
他的玄气感知始终维持在开启状态,不知小跑多久之后,终于在感知尽头出现了一点异常。
白点。
这次不再是带着明确敌意的红光,而是久违的洁白光点。它们分散在东边的某个地方,数量不多,看起来也就只有三五个。
它们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缓慢的移动中,轨迹毫无规律,时而停下,时而改变方向,却始终维持在那一小块范围,没有朝外扩散。
随着莱恩逐渐靠近,感知范围也再次向前推进后,那些白点的数量开始了增加,从最初的三五个,变成了零星分布成一片的几十个,隐约形成了一片活动区域。
莱恩并没有选择贸然靠近,而是沿着白点分布的外围开始了绕行。
路上开始出现了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这对莱恩来说是个好事。
起码知道了这些白点并非兽类,而且不是红光就代表着自己可以寻求帮助。
他背着詹娜蹲了下来。
泥土被翻动的痕迹十分明显,周围也没有车轮滚过的痕迹,更没有马蹄践踏后的印记。
不是联邦方面的骑士,联邦探子的可能性也很低。
太粗糙了,那些人不会在敌占区留下如此清晰的痕迹,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这。
莱恩的脑中迅速有了判断。
流民。
或者是那些被迫迁移,却在途中逃走的百姓。
他选了一处背风的低洼处,将詹娜小心地放下。
这里有几块裸露的岩石,既可以遮挡视线,也可以在夜晚给身体降温。
他解开披风铺在岩石间的地面,又将詹娜安置在上面靠着岩石坐好,这才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后融入了夜色里。
莱恩开始快速移动,刻意避开松软的泥土,以免留下不属于他们的痕迹。他的速度不快,却始终让自己在每一处阴影中隐藏着身形。
随着距离的进一步拉近,他开始捕捉到了更多的细节。
地上散落了一些布条,有些似乎被当作了临时的绷带,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
一只木制水壶被随手丢在了草丛里,壶身裂了一道大口,看起来不像是摔坏的,反倒像是替主人挡了一刀。
随后他又发现了一枚断裂的,被踩进泥里的金属扣件,反射着幽幽冷光。
莱恩俯身,用指尖轻轻拨开泥土,看清了那枚金属物的模样。
骑兵护具的一部分。
它并非联邦制式,不但做工十分粗糙,磨损也十分严重,显然换过许多主人,经历了许多战场。
莱恩瞳孔微缩,发现了军队的物品,说明要么这里曾有过军队,要么这群人里,有人曾是骑兵。
联邦叛军里的逃兵?
莱恩没敢下判断,但警惕性又高了一层。
终于到了白点附近。
他没再继续靠近,而是攀上了附近丘陵的一处侧坡,从高处藏在草地里,避开了对方暗哨的视线,向下俯视。
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这群白点的真身。
是一小群人,二十来个,分散在一小块地周围。
他们点过篝火,只是现在早已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火光在微微跳动,只能勉强照亮那一小处范围。
那些黑色的剪影参差不齐,从体型大小和姿势来看,有老人,也有孩子。
但更多的是年轻人。
他们衣着杂乱,依稀能分辨出的就有联邦常见的布衣,不合身的军装,甚至还有几件破烂的骑士披风,被当作御寒物披在那几个佝偻的人影上。
他收敛气息,捕捉着被夜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人声:
“…不能再往南了。”
“南边也在打仗,白天刚看见骑兵过去。”
“…北边呢?”
有人低声咳了一声。
“…北边离赫塔也不远了…”
“嗯…刚才那边还有轰鸣声…”
“…不管去哪…反正最后都要回来…”
这句话落下后,安静了一会。
很快又有声音传来:
“当然,这里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