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沉寂而煞气冲天的上古战场,王彬垣与冷凝月二人并未放松警剔,反而将心神提到了极致。根据冷凝月先前所言,前方百里,便是这幽魄古道中凶名最盛的险地——断魂桥。
行不过数十里,周遭的环境便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原本还算坚实的大地逐渐变得虚浮,踩上去软绵绵毫不着力。空气中的阴风变得更加凌乱、尖锐,仿佛无数无形的刀刃在切割。视野开始扭曲,光线晦暗不明,甚至连神识探出,都如同陷入一片粘稠的沼泽,反馈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充满了扭曲和错乱感。
“前方就是了。”冷凝月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彬垣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已无路。那是一片无比广阔的虚无局域。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翻滚、色彩不断变幻的“背景”。在这片虚无之中,无数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隐形的巨蟒般穿梭、碰撞、湮灭,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与低沉的轰鸣。偶尔有巨大的空间裂缝如同怪兽的巨口般张开,吞噬一切,又悄然弥合。
这里,便是“断魂桥”。并非实物桥梁,而是一片被彻底打碎、充斥着毁灭性能量的空间断层。想要通过,唯有感知并借助其中几条极其不稳定、时断时续的“空间脉络”——那是相对平静、可供借力穿梭的隐形路径,但同样危险万分,随时可能崩塌或被乱流席卷。
“跟紧我。”冷凝月言简意赅,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无比繁复玄奥的法印。周身精纯的太阴真水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涌动,冰寒之气骤然提升,连她周身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玄冰凝界!”
她低喝一声,玉手向前虚按。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寒之力以其掌心为中心,向前方那片狂暴的虚无扩散开来!只见那几条被王彬垣凭借“真知”勉强感知到的、如同蛛丝般细微脆弱的空间脉络,在接触到这股极寒之力的瞬间,表面竟迅速复盖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玄冰!
这层玄冰并非冻结空间本身,而是以其无与伦比的稳定性,暂时“抚平”了脉络周围细微的空间涟漪,强行在这片混乱的虚无中,开辟出一条宽仅容两人并肩、不断向前延伸的冰晶路径!
路径之外,依旧是毁灭性的空间乱流,而路径之内,虽然也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显示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固的立足点。
“走!”冷凝月声音微促,维持这“玄冰凝界”对她法力的消耗堪称恐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王彬垣没有丝毫尤豫,低喝一声:“真知,全力计算路径稳定点与风险规避!” 同时脚下追云逐电靴灵光大放,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率先踏上了那冰晶路径。
“指令已接收。。开始实时路径演算……”脑海中,“真知”冰冷而高效地运转起来,在王彬垣的视野中投射出无数细微的数据流和风险标记。
冰晶路径并非坦途,它本身就在微微晃动,承受着外部乱流的不断冲击。王彬垣在前,凭借“真知”的精准计算和追云逐电靴的极致速度,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路径上突然出现的细微裂痕或是从侧面袭来的空间能量馀波。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馀,精准得如同傀儡。
冷凝月紧随其后,全力维持着“玄冰凝界”,冰蓝色的光华从她体内不断涌出,注入脚下的路径,修复着被乱流磨损的部分。她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峰,以自身雄厚的法力和坚定的意志,为王彬垣,也为她自己,支撑起这唯一的生路。
两人一前一后,一引导一稳固,配合得天衣无缝。无需交流,每一个眼神的扫视,每一次法力的微调,都创建在雷云血战和方才联手对敌的深厚默契之上。
然而,断魂桥的凶险远超想象。就在他们行至中途时,侧方一道原本平静的空间乱流毫无征兆地猛然加速、扭曲,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空间旋涡,带着恐怖的吸力,朝着冰晶路径悍然撞来!
这旋涡来得太快太猛,若被其卷入,即便以金丹修士之能,也多半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的下场!
“小心!”王彬垣瞳孔骤缩。“真知”的预警几乎与危机同步,但常规手段已来不及规避或防御!
电光火石之间,王彬垣眼中厉色一闪,毫不尤豫地挥手掷出一物!那是一枚龙眼大小、表面布满玄奥雷纹的银色圆珠——次级雷震子!
此物虽远不如正版“雷震子”威力巨大,且炼制不易,但在此刻,却是唯一能瞬间爆发、干扰空间的最佳选择!
“爆!”
轰——!!!
震耳欲聋的雷鸣在虚无中炸响!狂暴的雷霆之力并非直接攻击旋涡,而是在王彬垣精妙的操控下,于旋涡与冰晶路径之间猛然爆发!恐怖的冲击波硬生生将那空间旋涡炸得偏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冰晶路径的边缘呼啸而过!
剧烈的能量震荡让整个冰晶路径剧烈摇晃,裂纹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冷凝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但她眼神依旧冰寒坚定,双手法印再变,体内法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凝!”
原本已濒临破碎的冰晶路径,在更磅礴的玄冰之气灌注下,瞬间加固、修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她不惜代价,稳住了这最后的生路!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趁着路径稳固的刹那,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两道流光,险之又险地冲过了最后一段距离,稳稳落在了断魂桥对岸一片相对稳定的黑色礁石之上。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无论是王彬垣还是冷凝月,都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体内法力几乎消耗了近半,尤其是冷凝月,气息明显萎靡了不少。
回望身后那依旧混沌狂暴的虚无地带,两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劫后馀生之感。这一次合作,不仅仅是默契,更是对彼此在绝境中的决断力与担当,有了最直观、最深刻的认可。王彬垣那果断掷出的雷震子,冷凝月那不惜法力的强行稳固,都无疑在对方心中增加了沉重的分量。
略作调息,王彬垣目光扫过这片相对安全的对岸局域。这里怪石嶙峋,弥漫的阴煞之气似乎淡薄了一些,但空间依然给人一种不稳定的脆弱感。
突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不远处一片散发着微弱银光的碎石滩上。那里,几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半透明银灰色、内部仿佛有星光流淌的奇异矿石,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空冥石!”王彬垣心中一喜。此物是炼制空间法宝和布置传送阵的极品材料,在外界有价无市。
然而,喜悦刚生,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吼!”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仿佛能穿透空间的咆哮,碎石滩旁的虚空一阵扭曲,一只外形奇特的妖兽显出身形。它形似蜥蜴,却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鳞片,四肢短小,头颅硕大,一双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其周遭的空间,都呈现出细微的波纹状。
四阶妖兽——遁空兽!
此兽天生掌控些许空间之力,能短距离瞬移,隐匿虚空,极难捕捉,且性情凶悍,它显然将这片生长着空冥石的局域视作了自己的领地。
王彬垣与冷凝月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这空冥石,必须拿到!鉴于之前合作的基础,战术瞬间制定。
由冷凝月主攻!她虽法力消耗不小,但《玄冰净世诀》的极寒之气,最能迟滞、干扰遁空兽的遁空能力,限制其神出鬼没的优势。她双手挥动,道道冰寒之气化作巨大的冰障与寒气领域,瞬间笼罩向遁空兽,不仅极大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那刺骨的寒意更是不断侵蚀其体表的空间波动,让它无法顺利融入虚空。
遁空兽愤怒咆哮,银色的眼眸凶光毕露,不断喷吐出无形的空间刃芒,试图撕裂冰障。但冷凝月的控场能力极强,冰障虽不断破碎,却又迅速凝聚,死死将其缠住。
王彬垣则利用身法优势和“真知”的实时定位,如同鬼魅般在战场边缘游走。“真知”不断扫描分析着遁空兽的行动轨迹和空间波动弱点。就在遁空兽一次全力冲击冰障,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真知”捕捉到了其身后空冥石局域一处极其短暂的能量平静期!
“就是现在!”
王彬垣身形如电射出,并非攻向遁空兽,而是直扑那几块空冥石!他手中早已准备好一柄玉铲法器,精准而迅速地插入碎石滩,法力一吐,便将三块最大的空冥石撬起,收入囊中!
得手了!
然而,就在王彬垣得手后撤的刹那,那遁空兽感应到守护的宝物被夺,彻底狂性大发!它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咆哮,周身银光大放,竟不惜燃烧本源,引动了小范围的空间崩塌!
以它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如同镜子般寸寸碎裂,恐怖的吸力从裂缝中传来!
“不好!”王彬垣脸色一变,这空间崩塌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而他眼角馀光瞥见,因维持冰障消耗过大,身形已有了一丝迟滞的冷凝月,正处在崩塌局域的边缘,眼看就要被那空间裂缝吞噬!
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王彬垣猛地折返,一把抓住冷凝月那冰凉的手腕,体内剩馀法力疯狂注入追云逐电靴,大喝一声:“走!”
轰!
他拉着冷凝月,化作一道近乎撕裂空间的青虹,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扩张的空间裂缝边缘,强行冲了出去!
身后,那片局域彻底化为一片混沌的虚无,遁空兽的咆哮也戛然而止,不知是被空间乱流撕碎,还是遁入了深层空间。
直到冲出数百丈,确认安全后,王彬垣才停下身形,松开了手,微微喘息。冷凝月站稳身形,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处却泛起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红晕,迅速消散。她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袖,低声道:“多谢。”
王彬垣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刚才情急之下,动作确实有些突兀,但在生死关头,却也合乎情理。
两人寻了一处隐蔽的幽暗洞穴,布下禁制,开始调息恢复。此次断魂桥之行,虽时间不长,但凶险程度尤胜之前,无论是法力还是心神,消耗都极大。
良久,待气息稍稍平复,王彬垣望着洞外依旧弥漫不散的阴煞之气,以及之前战斗中注意到的细节,缓缓开口,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此地鬼物悍戾远超寻常,煞气经年不散,凝而不化,更有那鬼将身披上古宗门制式盔甲……看来罗家老祖所言非虚,这百越域,果真曾是上古玄阴宗的山门所在。如今的幽冥殿、天魔宗、修罗道、合欢宗,其功法渊源,怕是皆源于此。”
冷凝月闻言,并不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想到这一层。她微微颔首,清冷接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淅:“不错。玄阴宗乃上古魔道巨擘,其复灭之秘,却远比山门被毁、道统分裂更为深邃。”她将话题引向了更内核的层面, “我宗秘典有载,玄阴宗当年鼎盛一时,势力甚至一度压过中州正道,皆因其能稳定且有效地利用太初秘境产出的本源之气。而其复灭的根源,也恰恰源于此。”
王彬垣心神一凛,立刻联想到师尊范增曾隐约提及的宗门秘辛——本宗玄衍老祖,正是于金丹期在太初秘境中获得一缕纯净的太始真气,方奠定无上道基,最终成就合体之境!一念及此,他脑中如电光石火般壑然开朗,沉声道:“怀璧其罪……而且是非同寻常的‘璧’。冷仙子的意思是,玄阴宗的复灭,并非简单的正魔之争或资源争夺,而是因为他们掌控了某种……足以改变整个修仙界格局的钥匙?比如,稳定获取或炼化太始真气的秘法?”
冷凝月赞赏地看了王彬垣一眼,对他的敏锐并不意外:“王道友果然一点即透。太始真气,关乎元婴乃至化神之上的通天大道,其价值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玄阴宗凭借秘境与秘法,独占此等机缘,便是取祸之道。引来围攻,乃至最后关头其宗主可能兵行险着,试图强行炼化真气本源而遭反噬,导致内核根基之地法则崩坏,山门沉沦……这一切的源头,皆系于‘太始真气’四字。”
她语气凝重地总结,目光似乎穿透了洞穴的岩壁,看到了万载之前的腥风血雨:“如今,古道异动,魔踪频现。幽冥殿等玄阴宗馀脉在此活动,其目的,恐怕绝非简单探索遗迹。王道友,你身负至阳雷法,对魔功有先天克制,又曾深入秘境,夺得真气,当知其中利害。” 这番话,既是分享情报,也是极为隐晦的提醒,点明了王彬垣因其独特的能力与经历,可能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置身于这场延续了万载的巨大旋涡中心。
王彬垣深吸一口带着阴寒与尘埃的空气,彻底明白了冷凝月的未尽之言。玄阴宗的复灭,就是“太始真气”那诱人光芒之下,隐藏的致命危险的最残酷注脚。他沉声道:“多谢仙子坦言相告。玄阴宗前车之鉴不远,看来这幽魄古道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王某自会小心。”
调息完毕,状态恢复大半。两人走出洞穴,前方道路即将分岔。
临别前,冷凝月似乎想起什么,依旧清冷地给出了关于碎星山庄的提醒:“碎星山庄之人,睚眦必报,尤好星辰之力。你身负传承,又与他们结怨,返回中州后,需多加留意。”
王彬垣点头:“多谢仙子提醒,王某记下了。”
没有过多的告别言语,两人在断魂桥畔这片残破的土地上,各自选择了一个方向,拱手作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郁的阴煞之气与错综复杂的地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