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冷凝月在那充斥着上古煞气的古道边缘分别后,王彬垣并未立刻动身赶往中州方向。他心中思绪翻涌,无论是玄阴宗复灭的惊天秘辛,还是自身可能已卷入的潜在旋涡,都让他觉得有必要更深入地了解这片被称为“幽魄古道”的土地。此地隐藏的秘密,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多。
寻了一处被巨大骸骨和扭曲怪石环绕的相对隐秘角落,他挥手布下几道简易的警示与隐匿禁制,随后盘膝坐下,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再次从储物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了那两样得自星枢子洞府的物品——《太虚星枢经》札记与其游历笔记。
札记他已反复研读,其中关于星辰之力的运用与感悟,每每让他有新的体会。而此刻,他重点翻阅的是那本略显陈旧的游历笔记。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神识沉浸其中,逐字逐句地仔细搜寻。
果然,在笔记中后部分,记载了一段关于“幽魄古道”附近局域的见闻。星枢子以他特有的、带着研究性质的笔触写道:
“……行至古战场边缘,煞气蚀骨,空间紊乱,本欲绕行。然,心有所感,此地虽阴阳逆乱,煞气冲天,然于极高之处,似有一缕极精纯之星辰之力,不受干扰,垂落于西北方位某处山峦……循迹而去,凭借星力共鸣,竟发现一天然形成之‘观星台’,藏于山腹之中,借残留之古‘周天星辰阵’脉络,缓慢汲取星力,自成一方清净……此阵虽残缺不堪,运转晦涩,然其借力星辰、稳固一方之理念,与吾道相合,于早期感悟星辰大道助益颇大……惜乎,阵法内核似有缺损,且深处险地,阴魂窥伺,未敢久留,仅以秘法标记方位,留待有缘……”
看到此处,王彬垣眼中精光一闪。星枢子早期感悟星辰大道的关键地点之一?残留的上古“周天星辰阵”?
他立刻回想起之前遭遇碎星山庄修士时,对方对他身上精纯星辰之力的贪婪。若能找到此地,借助这上古残留阵法,或许能更深一层理解《太虚星枢经》,甚至可能找到补充空间珠能量的新途径。
他不再迟疑,结合笔记中星枢子描述的星力垂落的大致方向、地形特征,以及自身对星辰之力日益增长的亲和感知,同时沟通识海中的“真知”。
“真知,调取已记录的幽魄古道地形图,与目标描述进行比对分析,重点搜寻西北方位可能存在天然山腹结构,且能量场与周围阴煞环境有异的局域。”
“指令已接收。”
有了明确方向,王彬垣精神一振,立刻动身。八十里距离,在平时转瞬即至,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幽魄古道,他不得不小心翼翼,避开数波游荡的阴魂和几处明显的空间扭曲点,耗费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真知”锁定的那片局域。
这里是一片连绵的、色泽暗沉的石山,山体表面布满了被阴风侵蚀出的孔洞,看上去与其他地方并无太大不同。但王彬垣运转《太虚星枢经》,仔细感应,确实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星辰之力,如同涓涓细流,无视周遭浓郁的阴煞之气,从极高远的虚空垂落,导入前方一座看似毫不起眼的矮山山腹之中。
他按照星枢子笔记中记载的查找入口的方法,结合自身对阵法的理解,在山脚下一片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前驻足。神识细细扫过,果然发现此处布置着一个极其高明、且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天然幻阵,若非提前知晓且对星辰之力敏感,根本无从察觉。
他双手掐诀,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星辰法力,如同钥匙般,点在岩壁几个特定的、毫无规律可言的节点上。
嗡……
岩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涟漪扩散,最终显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漆黑的洞口。一股与外界阴冷煞气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干燥与古老星辰气息的微风,从洞内徐徐吹出。
王彬垣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洞内并非想象中那般狭窄,前行数十步后,眼前壑然开朗。一个巨大的、仿佛被掏空的山腹呈现在眼前。山腹顶端并非完全封闭,有几处天然的裂隙,道道微弱的星辉通过裂隙,如光柱般投射下来,照亮了山腹的中心。
那里,一座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石台静静矗立。石台表面铭刻着无数复杂而古老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甚至多有磨损断裂,但仍有小部分在缓缓吸收着从顶端裂隙落下的星辉,维持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流转。正是那座残缺的上古“周天星辰阵”。
阵法虽然残破,但置身其中,王彬垣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浩渺、古老、秩序井然的气息,与古道中无处不在的混乱、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仿佛是狂暴海洋中一个不起眼却异常坚固的避风港。
他走到阵法中央,盘膝坐下。尝试着运转《太虚星枢经》中的法门,将自身精纯的星辰法力,小心翼翼地注入脚下这座古老阵法之中,试图与之创建更深层次的共鸣。
起初,阵法只是微光流转,并无特殊反应。但随着王彬垣法力的持续注入,以及其法力品质远超寻常星辰功法的特性,阵法内核处,一块原本看起来与周围岩石无异、毫不起眼的基座,突然产生了异变!
那岩石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如星辰般的银色光点,并且缓缓变得透明起来!仿佛冰块融化,显露出内部封存之物——一枚约三寸长、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星辉的玉简!
王彬垣心中一震,收回法力,谨慎地以神识隔空将那玉简摄到手中。玉简触手温润,蕴含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宁静气息。
他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玉简之中。
刹那间,并非功法传承,也非星图秘录,而是一段充满了绝望、恐惧与不甘的尘封历史,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玉简的留影并非星枢子,而是一位自称“玄玉”的玄阴宗内门弟子,在宗门复灭前夕留下的绝笔!字里行间,充斥着末日来临前的疯狂与无助:
“……疯了!都疯了!大长老一意孤行,罔顾诸位长老劝阻,欲举全宗之力,行那逆天禁术——‘九幽噬天大法’!他们……他们竟想以太初秘境之本源为祭品,强行接引九幽魔气,妄图铸就魔神之种,助其突破大乘瓶颈,窥探那虚无缥缈的真仙之境!”
“此术亘古未有,凶险至极!古籍有载,九幽魔气,乃世间至阴至浊之源,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真灵不存!大长老言,此乃我玄阴宗君临天下、超越古今之唯一契机!然……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宗门万年基业,无数弟子性命,皆系于此等疯狂之举,值得吗?!”
“今日,秘境异动频频,地脉哀鸣,守护大阵光华明灭,已现崩裂之兆!有漆黑魔气自秘境深处倒灌而出,沾染者倾刻心智迷失,化为只知杀戮的魔物!吾等奉命死守‘观星台’,以此地‘周天星辰阵’维持与外界最后通信,求援信号已发出千百道,然……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外界同道何在?难道真要坐视我玄阴宗尽付魔劫?!”
“……煞气越来越浓了,魔物的嘶吼就在耳边……阵法能量即将耗尽……吾玄玉,愧对宗门栽培,无力回天……唯留此绝笔于阵眼,若后世有缘人得见,望告知天下,我玄阴宗非亡于正魔之争,而是亡于……自身之贪婪与疯狂!……”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那名为“玄玉”的弟子,其最后的恐惧与不甘,仿佛还萦绕在这枚冰冷的玉简之中。
王彬垣缓缓收回神识,脸色凝重无比。尽管早已从冷凝月处得知玄阴宗复灭与太始真气有关,但这玉简中的信息,却将这场灾难的细节勾勒得更加清淅、更加触目惊心!
“真知,”他沉声下令,“全力解析玉简中所有信息,包括其精神印记残留,并结合此地阵法残留能量印记,推演玄阴宗复灭的详细过程。”
“指令已接收。”
片刻之后,“真知”冰冷的声音给出了结论:
“推演完成。综合情报显示:玄阴宗大长老主导的‘九幽噬天大法’仪式,在最后阶段因未知原因(概率最高为祭品不足或阵法操控失误)彻底失控。接引而来的九幽魔气数量与质量远超预期,不仅瞬间污染了太初秘境的本源(太始真气),更可能引动了此界天地法则的强烈反噬。两股毁灭性力量的碰撞,导致秘境内核结构性崩溃,引发前所未有的能量风暴,席卷整个玄阴宗山门。高浓度魔气污染、法则崩坏效应、以及能量风暴的物理摧毁,三重打击之下,山门尽毁,低阶弟子及生灵异化为魔物,高阶修士或陨落或被困。此地‘周天星辰阵’因其力量源自天外星辰,属性中正平和,且在最后关头可能处于能量低潮期,反而在灾难中得以短暂保存,并记录了内核局域(观星台)最后的信息波动,形成了这枚遗刻玉简。”
王彬垣默然。一幅末日般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浮现。一个上古巨擘,并非亡于外敌,而是亡于自身最高领袖那突破界限的疯狂野心,这是何等的讽刺与可悲!这无疑再次印证了冷凝月的判断,也为他敲响了警钟——力量,尤其是超越界限的力量,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脚下这座缓缓运转的残缺阵法。“真知”的扫描同时确认,维持这座阵法万载不灭的内核,正是镶崁在阵法中心基座下方的一块仅有指甲盖大小、色泽黯淡、布满裂纹的星辰内核碎片。此物本源极高,但已濒临彻底枯竭。
对于王彬垣而言,这块碎片的研究价值远大于其在此地的像征意义。遵循理性至上的巫师思维,他在利用“真知”完整记录下所有阵法符文结构与能量流转数据后,便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几乎与基座岩石融为一体的星辰内核碎片取了下来。
就在碎片离开基座阵眼的那一刻,仿佛抽掉了支撑大厦的最后一块基石。
“嗡……轰隆隆!”
整个山腹剧烈地震动起来!头顶的岩石开始簌簌落下,那本就残缺的周天星辰阵瞬间光芒尽失,符文寸寸断裂!失去了这最后的内核能量源维持万载的脆弱平衡被彻底打破,山腹开始了不可避免的崩塌!
王彬垣脸色微变,没想到反应如此剧烈!他毫不尤豫,身形化作一道青影,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着来时入口电射而去!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滚滚烟尘,巨大的石块不断砸落。他险之又险地在洞口被彻底掩埋前的一刹那,冲了出去!
回头望去,整座矮山都在塌陷,烟尘冲天而起,那处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观星台遗迹,彻底被埋葬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王彬垣立于安全处,平复着略有急促的呼吸,手中握着那枚尚带馀温的星辰内核碎片,毫不尤豫地将它投入了胸口的空间珠内。
“检测到高纯度星辰本源碎片(濒临枯竭),开始吸收转化……”真知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吸收完毕。
感受着空间珠内显著增长的能量,王彬垣心中稍定。此次观星台之行,虽然凶险,但收获巨大。不仅获得了关乎玄阴宗复灭真相的第一手资料,极大地补充了空间珠能量,更让他对“太始真气”背后牵扯的因果,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已成废墟的山峦,转身,毫不留恋地没入幽魄古道更深沉的阴影中,继续向着中州的方向,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