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魔融入潭水的瞬间，整个溶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污染魔物残肢断臂的蠕动声，以及受伤战士压抑的呻吟。暗绿色潭水表面，那个黑暗漩涡缓缓旋转着，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群闯入者。粘稠的水面下，隐约能看到庞大阴影的轮廓正在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恐怖。
陈念走到水潭边三米处停下——这是一个经过计算的安全距离。他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震颤，那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大地脉络正在被污染侵蚀的痛苦痉挛。
“统计伤亡！”陈念的声音在寂静的溶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云婉儿已经重新开始施放治愈术，金光笼罩着受伤最重的几名近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不仅是道力消耗过度，更是因为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余悸。
“阵亡两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一人。”副队长李铁柱的声音低沉，这位跟随陈念征战多年的老兵，此刻眼中也带着血丝，“那东西的镰刀……能轻易切开我们的铠甲，附带某种腐蚀性能量，伤口很难愈合。”
王大锤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正被云婉儿的治愈术笼罩，肌肉组织缓慢地再生着。“狗娘养的，力气比我还大。要不是雷神之怒上的雷电能克制它，刚才那一镰刀能把我劈成两半。”
苏小妹走到陈念身边，法杖顶端的魔法宝石光芒明灭不定。“它刚才至少承受了我七次雷电术、三次爆裂火焰，还有王大锤的全力攻击，但修复速度越来越快。这不是简单的生物，更像是……某种能量集合体。”
陈念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水潭。“你们注意到没有，它每次受伤，水潭的颜色就会变淡一分，但很快又会从四周的岩壁中汲取暗绿色的能量恢复。这整个溶洞，甚至整个矿洞，都是它的养分来源。”
他蹲下身，用裁决剑的剑尖挑起一点地上的粘液。粘液在剑尖蠕动，试图腐蚀剑身，却被裁决剑本身的神圣属性逼退，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怪物。”陈念站起身，环视四周，“还记得古籍中记载的‘深渊侵蚀’吗？三千年前，赤月恶魔试图打开深渊裂隙，将玛法大陆拖入永恒的黑暗。当时的圣战们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将其封印。这个……太像了。”
云婉儿走了过来，她的治愈术暂时稳定了重伤员的伤势。“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简单的矿难或者怪物变异？”
“比那糟糕得多。”陈念指向水潭周围的岩壁，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些原本只是沾染暗绿色的岩石，此刻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微微搏动，向着溶洞深处延伸。“赤月恶魔虽然被封印，但深渊本身没有消失。它在等待，寻找裂缝。而这个矿洞……我怀疑当年开采时，不小心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水潭中心的漩涡突然加速旋转，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恶意喷涌而出。那些还未完全死透的污染魔物残肢，像是受到召唤，开始向着水潭蠕动，一接触到潭水，就迅速溶解，化作养分。
“它在回收能量。”苏小妹的法杖亮起，准备施放魔法。
“等等。”陈念抬手制止，“让它回收。”
“队长？”王大锤不解。
“我们需要看看它的完整循环。”陈念的目光锐利如鹰，“刚才的战斗，它没有离开水潭超过五米。每次要追击时，下半身的触手都会紧绷，像是在担心什么。它的核心弱点，可能就是与潭水的连接处。但普通的攻击无法切断——你们看到了，那粘液的韧性和修复力有多强。”
潭水开始沸腾，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而是能量的涌动。暗绿色的粘液向上翻涌，形成一个三米多高的凸起，镰刀魔的轮廓再次出现，但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狰狞。
它的身躯上，那些漆黑的能量经络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闪烁，都吸收着溶洞中的光线。面部的黑暗漩涡中，隐约能看到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那是……眼睛。充满智慧和恶意的眼睛。
“它……进化了。”云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新的镰刀魔完全脱离了水潭，站在了岸边。它的下半身不再是触手，而是分化为两条粗壮的反关节下肢，覆盖着黑绿色的骨甲，脚掌是巨大的三趾利爪，深深嵌入岩石。身高达到了四米，那对骨质镰刀更加修长，刃口处流淌着暗绿色的能量流，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的声响。
最可怕的是，它的背部，从肩胛骨的位置，伸出了四根由粘液和骨骼构成的、如同蜘蛛步足般的副肢，末端是尖锐的骨刺。这些副肢在空中缓缓摆动，覆盖了所有死角。
“吼——！”
这一次的咆哮，带着清晰的精神冲击波，如同实质的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意识上。几名伤势较重的近卫直接喷出鲜血，昏迷过去。连王大锤都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宁静心神！全力！”云婉儿咬牙，将道力催动到极限，金色的光罩笼罩全场，勉强抵住了精神冲击，但她的七窍都开始渗血。
镰刀魔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它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王大锤面前！速度快了三倍不止！
“来得好！”王大锤怒吼，雷神之怒带着万钧雷霆迎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溶洞中回荡，音波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碎石。王大锤双脚陷入地面半尺，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锤柄流淌。而镰刀魔只是微微后仰，随即四根副肢如同毒蛇般刺向王大锤的头颅、咽喉、心脏和下腹！
“冰墙！”
苏小妹的法杖挥舞，四面厚重的冰墙瞬间在王大锤周围升起。副肢刺入冰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冰屑四溅，但也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几乎同时，陈念动了。
他没有去救援王大锤，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扑镰刀魔的下肢关节！刺杀剑气的锋芒凝聚在裁决剑尖，他要试试，脱离水潭后，它的关节是不是弱点。
镰刀魔仿佛脑后长眼，一条下肢猛地抬起，带着破空声踢向陈念。陈念在空中诡异扭转，裁决剑变刺为削，在镰刀魔的腿甲上划出一道火星，但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防御力也提升了。”陈念落地翻滚，躲开另一条下肢的踩踏，心中飞速分析，“速度、力量、防御全面增强，而且有了完整的类人形态，战斗方式更多样。但它脱离水潭后，潭水的颜色没有恢复……它把大部分能量都带出来了。所以现在的水潭，可能是最脆弱的时候。”
“小妹！攻击水潭！”陈念在战斗中大喊。
苏小妹立刻会意，法杖指向水潭：“流星火雨！”
溶洞顶部，火元素疯狂凝聚，化作数十颗炽热的陨石，向着水潭倾泻而下！这是高阶火系魔法，消耗巨大，但威力惊人。
镰刀魔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竟然舍弃了王大锤，想要回援水潭。
“想走？”王大锤岂能让它如愿，雷神之怒上的符文全部亮起，“雷霆震击！”
巨锤狠狠砸地，以王大锤为中心，狂暴的雷电呈环形扩散，狠狠冲击在镰刀魔身上。镰刀魔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瞬，虽然只有不到半秒，但足够了。
流星火雨落下，砸入水潭。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暗绿色的粘液被炸得四处飞溅，整个水潭剧烈翻涌，水位下降了三分之一！潭水中的黑暗漩涡剧烈波动，旋转速度明显变慢。
有效！
镰刀魔发出痛苦的哀嚎，它身上的能量经络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陈念敏锐地注意到，它背部的一根副肢，颜色明显黯淡了许多。
“它的能量核心可能不止一个！水潭是主源，但它体内也有备份！攻击那些经络节点！”陈念大喊，同时身形再次前冲，这次的目标是镰刀魔背部副肢与躯干连接的位置。
“明白！”苏小妹法杖再挥，“雷电术！集火背部！”
紫色闪电精准劈在镰刀魔的背部，四根副肢中的一根应声断裂，化作粘液洒落。镰刀魔嘶吼着，疯狂挥舞镰刀，逼退陈念和王大锤。
“神圣战甲！幽灵盾！”云婉儿给前排的两人加持防御，同时咬破指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血符，“困魔咒！”
这是高阶道术，以精血为引，能短暂束缚邪魔。血符化作道道金色锁链，缠向镰刀魔。
镰刀魔似乎对这个道术极为忌惮，竟然不敢硬接，急速后退。但它的速度还是慢了一丝，左腿被一条锁链缠住，动作顿时一滞。
“就是现在！”陈念眼中寒光一闪，全身的内力疯狂涌入裁决剑，剑身亮起刺目的金光，那是刺杀剑术的终极形态——烈火·刺杀斩！
他整个人与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从镰刀魔身边一掠而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镰刀魔的动作僵住了。它缓缓低头，看到自己胸口的位置，一道细密的金线正在蔓延。那是裁决剑留下的剑痕，剑气已经侵入了它的核心。
“吼……呜……”
它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从中间缓缓裂开，暗绿色的粘液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那些能量经络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面部的黑暗漩涡剧烈扭曲，最终“噗”的一声熄灭。
镰刀魔，倒下了。
溶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粘液腐蚀地面的“滋滋”声。
所有人都喘息着，看着那摊逐渐失去活性的粘液，以及粘液中心，一块拳头大小、不断搏动的暗绿色晶核。
“结……结束了？”一名年轻的近卫喃喃道。
陈念走到晶核旁，用裁决剑小心地挑起。晶核入手冰冷，散发着浓郁的邪恶能量，但其中也蕴含着某种精纯的力量。
“不。”他看着晶核，又看向虽然受损但依然在缓缓恢复的水潭，“这只是第一个。而且……”
他走到水潭边，蹲下身，仔细观察。潭水的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但四周岩壁上的“血管”纹路，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暗绿色能量。更深处，他能感觉到，不止一个类似的能量源在孕育。
“而且这里，恐怕不止一个这样的水潭。”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溶洞深处，更黑暗的角落里，隐约传来了粘液蠕动的声响，以及某种低沉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恶意。
陈念站起身，将晶核收入特制的封印袋中。“打扫战场，收集阵亡兄弟的遗物。重伤员立刻送回地面，通知比奇城，矿洞的污染等级提升到‘深渊侵蚀疑似’，请求道术院和魔法学院派出专家组。同时……”
他环视疲惫不堪但依然挺直脊梁的队员们。
“雷霆近卫第一、第二小队，就地建立防线，封锁这个溶洞的所有入口。在我们弄明白这一切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一只被污染的生物离开矿洞。”
王大锤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了，虽然那笑容有些狰狞：“队长，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在这儿安家了？”
“对。”陈念看向溶洞深处，那里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未知。“在援军到来之前，这里就是前线。而我们的背后，是比奇城，是银杏村，是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平民。”
他转身，面向所有还能站立的战士，声音铿锵有力：
“玛法大陆的和平，从来不是天赐的。是三千年前的圣战用血肉铸就的，是历代勇士用生命守护的。今天，轮到我们了。”
“告诉我，你们怕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整齐划一的怒吼：
“不怕！”
声音在溶洞中回荡，撞碎了粘液蠕动的声响，压过了那低沉的心跳。
陈念点头，裁决剑归鞘，发出清越的鸣响。
“现在，构筑防线。苏小妹，布置警戒魔法阵。云婉儿，设立净化结界。王大锤，带人堵死西侧通道。李铁柱，东侧交给你。”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疲惫的队伍重新开始运转。每个人都知道，这短暂的胜利只是开始。镰刀魔倒下了，但孕育它的“污染之源”还在，而且矿洞深处，可能有更多、更可怕的“黑暗仆从”正在诞生。
陈念走到溶洞口，望向通往地面的狭窄通道。从这里上去，走三里路，就是矿工们的临时营地，再远一些，是炊烟袅袅的村庄。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将是玛法大陆面对深渊的第一道盾牌。
溶洞深处，心跳声似乎加快了一丝，带着某种被惊扰的愤怒。
黑暗，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