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总动员令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玛法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沙巴克城中心广场那山呼海啸般的“战”声,固然展现了强大的凝聚力,但这股声浪却无法在瞬间抹平大陆各个角落因历史、地域、利益而产生的深刻沟壑。统一的意志在高层形成,但落到广袤而复杂的现实层面,阻力与质疑,如同雨后的毒蘑菇,开始在各处悄然滋生。
场景一:比奇省,旧王城贵族区,劳伦斯侯爵府邸书房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书房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魔法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和高级烟草混合的气息。劳伦斯侯爵卸下了议会上的那副勉强维持的恭敬面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坐着几位同样衣着华丽、神色不豫的旧贵族——卡姆男爵、肥胖的格伦子爵,以及掌管比奇东南矿区多年的德里克伯爵。
“总动员令……哼,好大的威风!”卡姆男爵用力将手中的水晶酒杯顿在红木桌上,殷红的酒液溅出,在古老的橡木纹理上晕开一片暗红,“凭什么要我们交出囤积的粮食和矿产?还要征收‘特别战争税’?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家伙,真把自己当成大陆的皇帝了?”
侯爵府的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雕花的橡木门轻轻合拢。书房彻底成为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密室。
“慎言,卡姆男爵。”劳伦斯侯爵吸了一口烟斗,来自西方沙漠的特制烟丝在火星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在昏黄灯光下闪烁不定,像深潭底部游动的阴影,“他现在确实是‘念风大帝’,名义上统治着整个联邦。议会的表决,你我都是举了手的。”
“举手?”格伦子爵激动的肥肉在脸颊上颤动,他短胖的手臂挥舞着,镶着宝石的戒指在灯光下划出刺眼的光,“那是迫于形势!整个广场上站满了他的士兵,沙巴克城墙上的魔法炮就对着议会厅!那是表决吗?那是胁迫!”
德里克伯爵相对沉默,他用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声音缓慢而冷静:“侯爵大人,我核算过。如果完全按照动员令的要求,我家族在东南矿区的收益将削减七成。这还不算那些稀有魔晶矿——那些可是我们与精灵族贸易的核心筹码,现在全部要上缴‘统一调配’。钱多多那个商人出身的小人,他会给我们公平的补偿?笑话。”
“就是!什么污染之源,什么黑暗仆从,谁亲眼看见了?”卡姆男爵愤愤不平地附和,他秃顶反射着灯光,脸上的皱纹因激动而挤在一起,“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陈念的军队在溪谷村驻扎了那么久,突然就说发现了什么上古封印,然后就要求整个联邦进入战争状态?太巧合了!我看他就是想用战争状态来实行独裁,彻底铲除我们这些还保留着影响力的旧势力!”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几人都清楚,卡姆男爵说出了他们内心最深层的恐惧——不是对什么暗黑魔神的恐惧,而是对权力被彻底剥夺的恐惧。
劳伦斯侯爵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魔法灯的光柱中缓缓旋转、扩散。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独裁不独裁暂且不论,但动我们的蛋糕,就是不行。比奇有比奇的规矩,千百年来皆是如此。贵族享有封地的治理权、矿产的开采权、贸易的专营权,这是自开国大帝时代就定下的铁律。他陈念,一个边境小镇出身的平民,靠着几场胜仗坐上了那个位置,就想用一纸命令就推翻?没那么容易。”
“侯爵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乖乖听话?”格伦子爵焦急地问,他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我得到消息,沙巴克已经派出了‘动员特使’,三天后就会抵达比奇,监督动员令的执行。领头的是那个‘铁面’罗森,那家伙是陈念的死忠,出了名的不讲情面、六亲不认。”
“听话?”劳伦斯侯爵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他放下烟斗,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命令当然要‘听’,罗森特使来了,我们要以最高规格接待,姿态要恭敬,言辞要恳切。但具体怎么‘做’,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粮食?可以交。但我记得,卡姆男爵,你在南部的几座大型粮仓,最近不是正在‘灭鼠防潮’吗?仓库需要彻底‘盘点清理’,这很合理吧?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恐怕无法准确统计库存。”
卡姆男爵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鼠患严重啊,不彻底清理,粮食交上去发了霉,岂不是愧对陛下的信任?盘点,必须仔细盘点!”
劳伦斯侯爵点点头,又看向德里克伯爵:“矿产?尤其是魔晶矿,开采需要‘专业的、有经验的’人手。我听说东南矿区的熟练矿工最近很多染上了‘季节性寒热病’,需要休养。开采进度不得不放缓。而且,粗矿提炼成高纯度魔晶,需要复杂的炼金工艺和‘特定的、目前紧缺的’催化剂。这些,都需要‘时间’去解决。”
德里克伯爵慢条斯理地点头:“侯爵大人体恤下情。矿工的健康是第一位。工艺问题也确实存在,我会让炼金工坊的匠师们‘尽力研究’,尽快突破技术瓶颈。”
“至于特别战争税,”劳伦斯侯爵最后看向格伦子爵,“子爵阁下,我记得你家族的贸易网络遍布大陆,账目往来最为复杂。如此巨额的税款,需要仔细‘核算’,确保每一分钱都来去清楚。资金从各地汇集到比奇总部,也需要‘周转时间’。我想,特使罗森大人应该能够理解,管理一个古老家族的财务,不像指挥军队冲锋那么简单直接。”
格伦子爵的胖脸上笑开了花:“理解,当然要理解!我们格伦家族对联邦的忠诚天地可鉴,税款一定足额缴纳,只是这账目嘛……确实需要点时间理清。三个月,不,可能得四五个月才能完全厘清各地的往来。”
书房内响起一阵心领神会的、压抑的低笑声。阳奉阴违,拖延推诿,在官僚系统的运作中制造合理的障碍——这是他们这些传承数百年的古老家族最擅长的政治手段。风暴再猛烈,也无法轻易吹垮深深扎根于大地、盘根错节的古树。
“但是,侯爵大人,”笑声稍歇,德里克伯爵谨慎地开口,“如果……如果那个污染之源的威胁是真的呢?我是说,万一陈念没有说谎……”
劳伦斯侯爵的笑容淡去,他望向窗外——虽然窗帘紧闭,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绒布,投向遥远而未知的黑暗。
“那就更好了,伯爵。”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灾难真的来临,谁掌握着粮食,谁控制着矿产,谁拥有完好无损的力量……谁,就掌握了新时代的话语权。沙巴克想要整合整个联邦的力量?可以。但必须按照我们的节奏,在我们的框架内,并且,要付出让我们满意的代价。”
“想要我们这些古老家族将传承拱手相让?哪怕是面对世界末日,”劳伦斯侯爵将烟斗重重磕在黄铜烟灰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也得先问问,我们祖先的剑,答应不答应。”
场景二:盟重土城,黑市商人秘密据点
这是一间隐藏在错综复杂巷道深处、没有任何标识的石屋。外面是土城特有的、被风沙侵蚀得斑驳的土黄色墙壁,与周围破败的建筑毫无二致。只有熟知内情的人,才能通过门口一块看似随意摆放、却有着特定朝向的风化兽骨,辨认出这里。
屋内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用劣质魔晶石驱动的昏黄顶灯。烟雾弥漫,混合着劣质烟草、陈年灰尘和某种兽类油脂的古怪气味。四五个穿着不起眼灰褐色皮袄、但眼神精明如鹰隼的商人围坐在一张粗糙的石桌旁。石桌上摊开着几张用粗糙草纸印刷的《总动员令》补充细则,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物资管控清单。
“完了,全完了!”一个瘦高得像竹竿、外号“麻杆”的商人用手指戳着清单上被重点标记的几行字,哭丧着脸,声音尖利,“所有战略物资——高纯度魔晶矿、龙骨草和月光花这类稀有草药、雷霆蜥蜴的完整皮毛、深渊沉银……全部列入一级管制清单!由那个钱胖子手下的‘联邦物资统调局’统一征收、调配!价格按战前基准价上浮一成收购!一成!他妈的,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麻杆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在清单上:“这等于断了我们最大的财路!老子在毒蛇山谷蹲了三个月,折了六个好手,才搞到那批龙骨草!现在一句‘征用’,就想用不到市价三成的钱拿走?老子宁可烧了!”
“钱多多那个吸血鬼!奸商!叛徒!”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粗大金链的壮汉商人低吼道,他拳头握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是“铁锤”,主要做魔兽材料和违禁魔法生物的买卖。“他以前不过是在盟重倒卖些破烂装备的小角色,靠着巴结陈念才爬上去!现在倒好,摇身一变成了什么‘财政总长’,打着国家的旗号抢劫!老子辛辛苦苦打通边境守卫的关系,冒着被海怪吞了的风险从苍月岛运来的那批雷击木,他派来的人昨天就封了我的仓库!说是‘紧急征用’,白条都不打一张!”
“还有这物价管制令!”另一个年纪稍长、眼神像狐狸一样精明的老商人“老狐狸”敲了敲手中的铜烟杆,声音嘶哑,“所有粮食、布匹、食盐、药品,全部按战前价格销售,严禁囤积,违者没收货物,并处十倍罚款,情节严重者以‘资敌罪’论处……资敌?哈!”他干笑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讽刺,“这还让我们怎么活?乱世,正是物价飞涨、大发横财的好时机啊!他们倒好,想把一切都锁死。”
石屋内一片愁云惨雾。总动员令像一把精准的铡刀,直接落在了他们最肥美的利益动脉上。
沉默良久,麻杆那双狡黠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墙壁听见:“诸位,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把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白白送给沙巴克?”
“不认又能怎样?”铁锤闷声闷气,“现在城里到处都是巡逻队,城门口查得跟铁桶似的。我听说昨天西市的老蝰蛇,就因为偷偷藏了半车止血草,被人举报,货没了,人也进了大牢,家都给抄了!”
“明的不行,不能来暗的吗?”麻杆的声音更低了,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冒险的光芒,“我有个路子……北边,诺斯山谷那边,听说还没被沙巴克的人完全控制。那里有几个领主,以前跟比奇的旧贵族走得近,对陈念的命令一直是阳奉阴违。他们出价……可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倍?”老狐狸眯起了眼睛。
麻杆摇摇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市价的……三倍,而且,用硬通货——黄金,或者精灵族的魔法宝石结算,不要联邦新发的那些纸钞。”
石屋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三倍市价,而且是黄金结算,这诱惑太大了。
“风险太大了,”铁锤虽然动心,但仍有顾虑,“诺斯山谷那边本来就不太平,现在更是鱼龙混杂。而且,要是被沙巴克的情报部门‘影卫’盯上……”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麻杆激动地说,“咱们干的不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现在正规路子被堵死了,难道坐着等死?把货化整为零,用老渠道,分批运过去。我负责联系买家,老狐狸你门路广,搞通行凭证和伪装。铁锤,你有人手,负责押运。利润,我们按老规矩分!”
老狐狸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笼罩着他精明的脸。良久,他缓缓开口:“除了北边……我听说,有些地方,对‘特别物资’有更特殊的需求,出价也更高。”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比如,某些对沙巴克现状极度不满的……‘前朝遗老’,或者,边境以外那些……对玛法大陆一直很有兴趣的‘邻居’。”
这话让空气几乎凝固。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违反物资管制,而是可能涉及通敌和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