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与暴利的天平在他们心中剧烈摇摆,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巨大的恐惧和贪婪。总动员令的高压,没有让他们屈服,反而像一块巨石,将那些隐藏在地下的暗流,压向更危险、更不可控的方向。
最终,铁锤啐了一口:“妈的,干了!总不能让人把饭碗砸了还不敢吭声!老狐狸,你去探探风声。麻杆,尽快联系。老子去把仓库角落里那点‘私货’先挪个地方。”
昏黄的灯光下,几张脸庞上映着摇曳的阴影,如同他们此刻摇摆不定的内心。一场关于生存、贪婪与背叛的地下交易,在这间密室中悄然萌芽。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屋外呼啸的风沙中,一道如同融入阴影般的模糊身影,在巷口一闪而逝。
场景三:偏远行省,枫叶镇外的橡木村,村口大树下
夕阳像个巨大的、熟透的柿子,缓缓沉入远处锯齿状的山峦背后,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橡木村结束了它平静而疲惫的一天,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那棵据说有三百岁的老橡树下。空气中弥漫着炊烟、泥土和牲畜的气味。
村里唯一识字、年轻时在镇上做过账房先生的格鲁老爹,被众人围在中间。他戴着一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就着最后的天光,吃力地辨认着手中那张从镇上带回来的、用最粗糙的草纸印刷的《总动员令摘要》。纸张皱巴巴的,边缘还沾着几点污渍,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格鲁老爹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干涩、缓慢的嗓音,磕磕巴巴地念道:“……值此联邦危难之际……特颁总动员令……凡联邦子民,皆有守土抗敌之责……适龄青年,需响应征召,参与……民兵训练,随时准备……开赴前线……”
念到这里,人群中一阵骚动。
“啥?要俺家二狗去当兵?”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裙的农妇猛地从坐着的大石头上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不行!绝对不行!他爹就是当年在边界镇打仗没的!尸首都没找回来!俺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俺可怎么活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尖锐凄凉。
“二狗他妈,你先别急,让格鲁老爹念完。”老村长,一个满脸深刻皱纹、背有些佝偻的老人,用烟袋锅敲了敲旁边的树根,但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
格鲁老爹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继续念道:“……各家各户,需按人口与收成比例,上缴余粮,以作军资……不得藏匿、瞒报……违者严惩……”
“还要交粮食?!”蹲在树根旁的老农哈克“霍”地站了起来,他粗糙得像树皮的脸上写满了愁苦,用力敲着手中的旱烟袋,烟灰簌簌落下,“今年春天闹虫灾,夏天又旱了二十多天,收成本来就比往年少了三成!交了粮,我们冬天吃什么?啃树皮吗?镇上粮铺的价钱一天一个样,我们哪有钱去买?”
“就是!什么魔神不魔神的,俺们这山旮旯里,连个像样的魔物都少见!顶多就是野猪糟蹋庄稼,山狼叼走只鸡!”一个中年汉子愤愤地嚷道,“肯定是上面的大老爷们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来折腾我们,收钱收粮!打仗?打什么仗?沙巴克的老爷们吃得太饱了吧!”
恐慌、不解、怨气,像暮色一样在这群信息闭塞、终日为生存奔波的最底层民众中弥漫开来。他们无法理解“污染之源”、“暗黑魔神”这些抽象而遥远的概念意味着什么。边境溪谷村的异变?那听起来像是游吟诗人口中夸张的故事。他们只知道,这纸从遥远都城传来的命令,意味着他们可能要失去儿子,失去赖以过冬的口粮。
“沙巴克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呢!”一个年轻人嘟囔道,他正是适龄的“二狗”,“就算有天塌下来的大事,不也有高个子顶着吗?那些贵族老爷,那些强大的魔法师和武士,他们干嘛不去?非要让我们这些种地的去拼命?”
“嘘!小声点!”老村长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尽管周围都是熟悉的村民,“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见了,要说你对大帝不敬!”
“本来就是嘛!”二狗梗着脖子,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不服和恐惧,“俺娘就俺一个儿子,俺要是走了,地谁种?娘谁养?再说了,那什么训练,谁知道是不是骗我们去当炮灰?”
“格鲁老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怯生生地问,“这令……能不听话吗?”
格鲁老爹摘下破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鼻梁:“镇长说了,这是联邦最高命令,所有行省、城镇、村庄,必须执行。过几天,镇上的治安官和征粮队就会下来……登记名册,核对粮仓。”
人群再次哗然。妇女的啜泣声,男人的抱怨声,老人沉重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远处传来归巢乌鸦的呱噪,更添了几分凄惶。
老村长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光,喃喃道:“这世道,又要不太平喽……可咱们小老百姓,只求个安安稳稳,有口饭吃,咋就这么难呢?”
对他们而言,抽象的灭世危机,远不如即将到来的、实实在在的征召令和征粮队来得真实和可怕。那份从沙巴克发出的、旨在拯救大陆的动员令,传到这偏远的山村,只剩下了沉重的负担和冰冷的恐惧。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在贫瘠而焦虑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
场景四:苍月岛,牛魔部落祭祀大厅
苍月岛虽已加入联邦,名义上接受沙巴克的统治,但岛上依旧保持着强大的部落自治传统。牛魔部落的祭祀大厅,位于岛屿中部一座由天然巨石垒砌而成的古老建筑内。大厅中央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图腾篝火,跳动的火焰在四壁画满狩猎、祭祀和古老传说的壁画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牛魔部落的大祭司,一位脸上涂满象征勇气与智慧的深蓝色油彩、头戴由雷鸟羽毛和猛犸象牙制成的巨大头冠的老牛魔人,正站在篝火前。他身材高大,即使年迈,依旧筋肉虬结,披着厚重的、用各种兽皮和骨片缝制的祭袍。他的声音如同远处的闷雷,在大厅中隆隆回荡:
“沙巴克来的命令,要我们派出最勇猛的战士,交出我们狩猎获得的珍贵魔法材料——雷霆蜥蜴的独角、月光豹的肌腱、甚至是我们先祖传下来的图腾骨雕——去帮助他们,对抗一个……我们从未听闻、也从未见过的‘暗黑魔神’?”
大祭司的牛眼中,闪烁着怀疑与桀骜不驯的光芒。他手中沉重的骨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下方,分列两旁的部落勇士和长老们发出低沉的、赞同的哞叫和鼻息声。这些牛魔人身材魁梧,皮肤粗糙,头上弯曲的犄角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我们牛魔部落,世代居住于此,与海浪、风暴和岛上的猛兽搏斗,才赢得这片生存之地!”大祭司的声音提高,带着强烈的族群自豪感,“我们信奉先祖之灵和图腾之力,不归任何人类国王管辖!如今,一个遥远人类国度的所谓‘大帝’,一纸命令,就要我们牛魔族的儿郎,离开家园,跨过海洋,去为了一场与我们何干的人类战争流血牺牲?还要夺走我们赖以与精灵、与人鱼族贸易的宝贵猎获?”
“不服!”
“凭什么!”
一些年轻的牛魔战士躁动起来,用拳头捶打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战吼般的咆哮。他们崇尚勇武,渴望荣誉,但更看重部落自身的利益和传统。为人类皇帝打仗?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一位较为年长、脸上有一道深刻爪痕的长老站了起来,他相对冷静一些:“大祭司,沙巴克毕竟强大。而且,信使说,那威胁关乎整个大陆,包括我们苍月岛。”
“威胁?”大祭司冷笑一声,指向大厅外星光点点的夜空和隐约传来的海浪声,“长老,你看看这天空,听听这海浪!苍月岛屹立于此数千年,经历过多少次风暴、海啸、甚至远古海怪的侵袭?我们何曾依靠过大陆人类的庇护?每一次危机,都是靠我们牛魔族自己的力量、勇气和先祖的庇佑度过的!”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至于大陆的危机……那首先是他们人类的危机。是他们无休止的争斗、对魔法和自然的贪婪索取,才可能引来了所谓的‘魔神’!现在,却要我们为之付出代价?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我们如何回复沙巴克的使者?”另一位长老问道,“他们已经等在部落外了。”
大祭司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告诉使者,牛魔部落感谢念风大帝的‘告知’。苍月岛自有防御之道,不劳大陆费心。部落的勇士需要守卫自己的家园和海岸线,无法远渡重洋。至于魔法材料……就说是今年狩猎不丰,收获的物资仅够部落自用和必要的祭祀,没有余裕支援大陆。”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如果沙巴克愿意用等价的、我们需要的精良武器、治疗药剂或者坚固的造船木材来交换……我们可以考虑,在满足自身需求后,‘酌情’提供一些辅助。”
大厅内响起一阵会意的低沉笑声。这就是他们的态度:不公然对抗,但绝不轻易就范。保存实力,静观其变,必要时以自己的资源换取需要的利益。联邦的统一意志,在苍月岛的海风中,遇到了坚硬如礁石般的部落传统和现实考量。
类似的场景,在联邦广袤疆域的各个角落,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在西北苦寒之地,某些半兽人部落对征召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人类又想驱使他们当炮灰的阴谋;在东南富裕的商业城邦,商人们一边喊着支持的口号,一边利用复杂的行会规则和贸易条款,竭力延缓物资的集中和运输;在南方刚归附不久、仍有叛乱军残党活动的丘陵地带,关于“陈念编造危机以清除异己、横征暴敛”的流言,如同山火般在私下迅速蔓延,甚至引发了小规模的抗税骚乱。
阻力,并非铁板一块的公开反对,而是如同遍布大陆的、形态各异的沼泽、流沙与暗礁——比奇贵族的阳奉阴违是深不见底的泥沼,黑市商人的贪婪是暗流涌动的漩涡,底层民众的恐慌与不解是松软下陷的流沙,而异族部落的冷淡与算计则是坚硬顽固的礁石。它们共同构成了一股巨大而粘滞的离心力,悄然抵消着从沙巴克发出的、那试图凝聚一切的向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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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疑,也并非空穴来风。它源于千年积弊下的利益割裂,源于地域隔绝造成的信息不对称,源于对未知灾难的本能逃避,也源于对新兴最高权力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灭世的阴影尚未清晰显露于所有人眼前,而动员令带来的切肤之痛,却已真实地降临在许多人的生活中。
沙巴克城,皇宫指挥中心
巨大的魔法沙盘悬浮在指挥中心大厅中央,上面精细地呈现着玛法大陆的山川河流、城镇村庄。代表联邦各行政区域的光点明暗不定,其中比奇省、盟重土城周边几个区域、部分边境行省以及苍月岛的光芒明显黯淡,甚至偶尔闪烁起代表“异常”或“阻滞”的微弱红光。
沙盘周围,气氛凝重。大量来自各地的报告——羊皮纸的、草纸的、甚至用魔法印记加密的——几乎堆满了长长的橡木桌案。钱多多挺着他标志性的圆肚子,但此刻额头上布满汗珠,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清单,语速飞快地汇报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陛下,比奇省上报的初步粮食存量,与‘丰收之眼’魔法监测的估算数据相差百分之四十!他们声称是统计误差和仓储损耗,但我们的审计师连粮仓的门都进不去,说是‘正在灭鼠防疫’!魔晶矿的交付计划,他们提交了一个长达三个月的‘分阶段开采与精炼进度表’,核心矿区以‘矿工集体患病’为由,直接停产了!”
负责征兵事务的将军,一位脸颊上有刀疤的老兵,接着汇报,他的脸色同样难看:“征募点报告,在比奇旧贵族影响力大的几个郡,适龄青年报名率不足三成!地方官员要么敷衍了事,登记册混乱不堪,要么干脆说‘民情不稳,需徐徐图之’。更可气的是,有些地方出现了针对征兵的谣言,说参军就是去当挖掘古代遗迹的苦力,或者……是送去前线当消耗品!”
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一个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的瘦高身影,用平静但冰冷的语调补充:“影卫回报,盟重、边境几个城市的地下黑市异常活跃,尤其是管制物资清单上的物品,出现秘密交易和价格飙升迹象。有线索显示,部分物资可能正通过隐秘渠道,流向北方诺斯山谷的非控制区,甚至……境外。另外,苍月岛牛魔部落、石原巨人氏族等,对征召和物资上缴令反应冷淡,提出诸多附加条件。南方丘陵地区,有残余叛乱势力利用民众对征粮的不满,煽动了三起小型暴动,虽已镇压,但流言未息。”
一位头发花白的内阁大臣摘下水晶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充满忧虑:“陛下,情况比我们最坏的预想还要复杂和棘手。尤其是比奇旧贵族集团和部分根基深厚的商业行会,他们的影响力盘根错节,渗透在地方行政的每一个环节。他们的不配合、甚至暗中阻挠,会像无数无形的绳索,死死拖住我们的备战步伐。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够了。”
陈念独自站在巨大的魔法沙盘前,背对着众人。他身姿挺拔,但微微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沙盘上,代表盟重与比奇行省交界处那片区域——溪谷村及周边地带,被标记为深沉的、不断蠕动的暗红色,仿佛一块正在溃烂的伤疤。他能感觉到,即使大军已暂时撤离,那地底的污染之源并未停止活动,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那种令人不安的、冰冷粘腻的脉动,通过他与这片土地隐隐的联系,微弱但持续地传来,甚至……在缓慢增强。
时间,并不站在玛法大陆这一边。内部的阻力,如同无数缠绕在战争巨轮上的湿滑藤蔓、陷入车轮下的粘稠泥沼,若不及时以雷霆手段斩断、清除,这辆刚刚启动、承载着整个文明希望的战车,终将陷入内耗的泥潭,寸步难行。而在那之前,地底的黑暗,或许早已汹涌而出,将一切争吵、算计与拖延,连同这片大陆本身,彻底吞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沙盘上那些光芒黯淡、甚至闪烁红光的区域。比奇的贵族区,盟重的黑市,苍月的岛屿,南方的丘陵……他的眼神深处,最后一丝犹豫和温情渐渐褪去,如同寒潮过境,冰封湖面。
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
和平的协商、耐心的说服、妥协的艺术……在末日临近的倒计时面前,都已成为奢侈的缓药,治不了这深入骨髓的顽疾,也扑不灭那即将燎原的暗火。
他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斩断藤蔓、破开泥沼、劈碎礁石的利刃。即使这把刀,会沾上自己人的血,会留下疼痛的伤口,甚至带来暂时的恐惧。
但比起整个大陆的沉沦,这些代价,必须承受。
陈念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如同淬火的寒星,扫过指挥中心里每一位重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的金属质感:
“传令。”
“第一,启动‘铁腕’预案。授权‘影卫’与近卫军特别行动部队,对清单上的阻碍目标,进行定点清除与强制征缴。证据确凿者,可就地处决,以儆效尤。我要在三天内,看到比奇的粮仓和矿场恢复运转。”
“第二,颁布《战时紧急状态补充法令》。即日起,凡散布谣言、抵制征募、囤积居奇、私自贩运管制物资者,无论身份地位,一律按‘叛国罪’或‘资敌罪’论处,财产充公,家人连坐。设立特别军事法庭,简化流程,从重从快。”
“第三,派特使再赴苍月岛及各自治异族领地。告诉他们,联邦尊重传统,但更重存亡。此次危机,覆巢之下无完卵。要么,依令提供兵员物资,战后联邦必有厚报,自治权亦可商议扩大。要么……视同叛离联邦,一切后果自负。”
“第四,”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沙盘上那些偏远的、被怀疑和恐慌笼罩的村庄,“以我的名义,发布面向全体民众的《告联邦同胞书》。用最通俗的语言,派遣宣讲队,借助魔法影像,将边境的真实情况、‘污染之源’的威胁,公之于众。同时宣布,凡响应征召者,其家庭免除当年赋税,并获得‘功勋田’优先授予权;凡积极缴粮纳物者,按市价上浮三成记录贡献,战后凭据优先兑付或换取其他资源。”
“恩威并施,双管齐下。”陈念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说服每一个人,但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整个联邦的力量,真正拧成一股绳!任何阻碍这股力量形成的人或势力,无论他们有多少理由,都是将整个大陆推向深渊的帮凶!”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内一片肃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冰冷风暴与钢铁意志。非常时期的雷霆手段,终于要落下了。大陆的局势,将因此迎来一场剧烈的阵痛。而这场阵痛,是为了避免不久之后,那无可挽回的、彻底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