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封元年十一月的长安,寒风如刀,割裂着皇城上空凝滞的悲恸与血腥。
伍元照手持木盒密信,耳听两仪殿传来礼治命悬一线的噩耗,眼前是儿子冰冷的灵柩与幽夜中未明的阴谋。
那一瞬间,她仿佛被抛入无间冰狱,极致的寒与痛几乎要碾碎她的神魂。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刹,一股近乎本能的、属于母亲与统治者的强悍意志,如地火奔涌,轰然冲破了悲恸的桎梏。
她不能倒!礼治还未死!
弘儿的仇还未报!
暗处的毒蛇仍在吐信!贤儿、显儿、旦儿、萱儿……她的孩子们还在!
“高延福!”她猛地站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传本宫令,封锁两仪殿,所有太医不得离开,尽全力救治陛下!
用金针!用重药!
告诉太医正,陛下若有不测,太医院全体殉葬!婉儿,”
她看向身边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的女孩,“你速回立政殿,告诉崔嬷嬷,加派人手看顾诸位殿下与公主,尤其是潞王!
任何陌生人不得靠近!
让潞王即刻移居两仪殿偏殿,无本宫手谕,不得外出,亦不得见外臣!”
“是!”婉儿从皇后瞬间转变的气势中感受到一股力量,用力点头,转身小跑而去。
“来人!备步辇!去两仪殿!路上,召狄仁杰、裴行俭即刻觐见,在殿外候着!再让薛仁贵亲自带一队凤卫,搜查东宫及太庙所有角落,尤其是太子发病前接触过的人、物、地点,给本宫一寸一寸地搜!”
一道道命令,在极限的悲痛与重压之下,依旧清晰、冷酷、高效。
伍元照仿佛将自己彻底割裂,将那个痛失爱子、心碎欲绝的母亲深深锁入心底,此刻行走在寒风中的,只是大唐的皇后,是绝境中必须擎起帝国最后旗帜的统治者。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感冲击超越阈值,强制激活“绝对理智-危机处理”模式。
情感模块暂时冻结,理性、决断、执行力提升至极限。
环境:多重毁灭性打击叠加(丧子、夫危、政敌、阴谋)。
核心任务“擎天危旌”发布:在礼治生死未卜的情况下,稳定朝局,主导太子死因调查,监控并应对荆州-灵州异动,保护其他皇子,维系帝国核心不坠。本模式持续消耗巨大精神,请谨慎维持。】
第一节:两仪回天,金针续命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静得可怕,只有太医们压抑的喘息与金针破风的微响。
礼治面如金纸,仰卧龙榻,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唇边、衣襟上尽是暗红发黑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数名太医围在榻前,为首的太医正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手中捻着一根长达七寸的金针,对准礼治头顶百会穴,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下针,或许有一线生机;不下,陛下恐怕熬不过半个时辰。
然此穴乃死穴,稍有不慎,立时毙命!
“娘娘驾到——”
伍元照疾步而入,目光扫过榻上气若游丝的丈夫,心口如同被重锤击中,那被强行压下的剧痛险些破笼而出。
她死死咬住舌尖,腥甜弥漫,强迫自己冷静。
“情况如何?”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太医正噗通跪倒,老泪纵横:“娘娘!陛下急怒伤心脉,瘀血壅塞,心火逆冲,已……已现厥脱之象!
寻常汤药已无力回天,唯……唯有用‘鬼门十三针’中的绝命针法,强通心脉,或有一线生机!
然此针凶险万分,下针者需功力精深,且陛下如今身体极度虚弱,成功之机……不足三成!
臣……臣不敢擅专!”
不足三成……伍元照闭了闭眼。
礼治,你若走了,我一人……她猛地睁眼,眼中再无犹豫,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下针!本宫准了!需要什么,尽管说!若成,太医院重赏;若败,”她顿了顿,声音冷彻骨髓,“本宫不怪你医术,但若因你胆怯犹豫而延误,本宫诛你九族!”
太医正浑身一颤,猛地磕头:“老臣……领旨!拼死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毕生精气神都凝聚于指尖,那枚细长的金针在灯光下泛起幽冷的光泽。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伍元照走上前,轻轻握住礼治冰凉的手,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道:“礼治,你听着。
弘儿的仇,我来报。
这江山,我来守。
孩子们,我来护。
但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你敢先走一步,我便追到碧落黄泉,也要把你揪回来问个明白!听见没有?!”
不知是不是她的话语起了作用,或是回光返照,礼治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太医正眼神一厉,手如疾电,金针精准刺入百会穴!
紧接着,他双手翻飞,或捻或提,或弹或震,一根根金针次第刺入礼治头顶、胸前要穴。
他额上汗出如浆,面色迅速灰败,显然耗损极大。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仿佛一年般漫长。
突然,礼治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一大口暗红发紫的瘀血狂喷而出!
“陛下!”众人惊呼。
太医正却眼睛一亮,嘶声道:“瘀血出来了!快!参汤!安宫牛黄丸!”
宫人慌忙递上早已备好的参汤和丸药。
太医正亲自撬开礼治牙关,将药丸化入参汤,一点点灌入。
礼治的抽搐渐渐平复,虽然依旧昏迷,但胸口开始了微弱却清晰的起伏,面色那骇人的金纸色也褪去少许,变成了虚弱的苍白。
“脉象……脉象有了!”另一名搭脉的太医喜极而泣,“虽仍微弱浮乱,然已无断绝之象!陛下……陛下熬过来了!”
殿中一片劫后余生般的轻微喘息与低泣。
伍元照紧紧握着礼治的手,感受到那重新传来的、微弱的脉搏跳动,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牢牢站稳。
她看着太医正,郑重道:“太医正功在社稷。重赏。陛下后续调理,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问高延福。务必让陛下安然醒来。”
“老臣……定当竭尽残生,护陛下周全!”太医正瘫坐在地,几乎虚脱。
【系统提示:紧急医疗指令“金针续命”成功。
目标“礼治”生命体征暂时稳定,脱离即时死亡危险。
获得“力挽狂澜”积分奖励500点!
帝国核心暂时保全,危机处理赢得关键时间窗口。】
第二节:夜审惊变,凤眸裂眦
确定礼治暂无性命之忧,伍元照片刻未歇,立刻移驾外书房。
狄仁杰、裴行俭已在外等候,面色凝重。
“陛下如何?”狄仁杰急问。
“暂且稳住。”伍元照将木盒与密信推过去,“先看这个。今夜太子灵堂,有人欲置入此物。”她快速讲述了经过。
狄仁杰与裴行俭细看绢帛密码译文与符咒图案,又看了那封“荆襄有变,转移灵州”的密信,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太庙阴煞……厌胜之术!竟真的有人用此等阴毒手段谋害储君!”裴行俭须发戟张,“娘娘,那内侍可曾开口?”
“正在用刑。
本宫来之前,高延福报,其已招认乃受太常寺一名博士指使,于太子祭祀前,在太庙特定方位埋下‘引煞’之物,并于祭祀时暗中施法。
事成后,奉命将记录与符咒放入灵柩,似是要完成某种‘仪式’或销毁证据。
至于那博士,已在其住所‘自缢’。”
伍元照声音冰冷,“线索看似断了,然这符咒图案、密码文字,还有这玉扣,绝非区区博士能有。狄卿,你可能看出渊源?”
狄仁杰拿起那枚刻有蛇纹的玉扣,仔细端详,又对照符咒图案,沉吟道:“娘娘,此蛇纹样式古老,似与西南夷或岭南某些信奉蛇神的部落有关。而这符咒,臣曾在侦办一桩陈年旧案时,于一名被剿灭的摩尼教余孽藏身处见过类似图形,彼时案卷记载,其与‘引灾’、‘祸心’等邪术相关。至于密码文字,与之前刘兰旧档中部分密语,有共通之处。”
摩尼教!刘兰!西南夷!
这些碎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跨越地域、教派、朝野的庞大网络。
侯广虽死,其同党仍在活动,且手段更加隐秘阴毒。
“看来,谋害太子,是计划周密的一环。目的,恐怕不仅仅是除去储君,更是要彻底击垮陛下与本宫,制造最大的权力真空与混乱,以便他们进行下一步——转移荆州那个‘真身’,北上灵州,与‘北边客人’会合!”伍元照眼中寒光凛冽,“裴尚书,灵州情况如何?北边最近有何异动?”
裴行俭立刻答道:“灵州乃防御突厥要冲,都督是可靠之人。然近日边境哨探回报,突厥阿史那伏念所部,有异常集结迹象,似在等待什么。臣已令灵州、夏州加强戒备。若荆州那人真被送往灵州与突厥勾结,其意恐在借突厥之势,以‘先帝血脉’之名,行分裂叛乱之实!”
“绝不能让此人抵达灵州,更不能让其与突厥勾结!”伍元照决然道,“狄卿,荆州鹿门山那边,可有新消息?那辆马车去向?”
“暗线最新飞鸽传书,马车在出荆襄地界后,突然失去踪迹,仿佛凭空消失。暗线正以失踪点为中心,辐射搜索。然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反追踪能力极强。”狄仁杰面色沉重,“臣已加派沿途所有百骑司及驿站暗桩,全力追查。然对方若真与突厥有约,其行进路线必极度隐秘,且可能有内应。”
“内应……”伍元照指尖敲击着那份密信副本,“信中说‘与北边客人会合于灵州’。
能安排如此隐秘通道,将一个大活人从荆州送至灵州,沿途关卡、驿站、甚至军中,必有其党羽接应。
裴尚书,立刻排查自荆州以北,经山南、陇右、至灵州沿途所有军镇、关隘、驿站主管将领、官员,凡近期有异常调动、告假、或与侯广、刘兰旧部、乃至荆州地方势力有牵连者,一律重点监控,必要时先行控制!
同时,以六百里加急,密令灵州都督,严查所有近日入城之可疑车马、商队、僧道,尤其是来自南方者,但有可疑,立即扣押,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臣遵旨!”
“狄卿,审讯继续,挖出那内侍背后更深层的线索。太庙‘阴煞’之物,给本宫找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妖邪!同时,加紧密查与摩尼教、西南夷巫蛊可能关联的朝野人士。本宫要一张完整的网!”
“是!”
第三节:东宫余悲,稚子慰心
安排完紧急应对,窗外已现曙光。
伍元照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来到立政殿。
她需要看看其他的孩子们。
潞王礼贤已被安置在两仪殿偏殿,有薛仁贵的人看守。
周王礼显和殷王礼旦在崔嬷嬷照看下,刚刚勉强睡去,小脸上犹有泪痕。
太平公主礼萱则蜷在上官婉儿怀里睡着了,婉儿自己却还睁着眼睛,见到伍元照进来,连忙想动。
“别动,让她睡吧。”伍元照轻声制止,走过去,看着女儿沉睡中仍蹙着的小眉头,心中酸楚。
她伸手,想抚摸女儿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微微颤抖。
“娘娘……”婉儿低声唤道,清澈的眼中满是担忧。
伍元照看着她,这个聪慧早熟、在危急时刻两次挺身而出的女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婉儿,怕吗?”
婉儿想了想,轻轻摇头:“有娘娘在,不怕。只是……心疼娘娘,心疼陛下,心疼太子殿下,还有……公主殿下。”
稚嫩的话语,却如暖流,稍稍慰藉了伍元照冰封的心湖。
她坐下,将婉儿连同她怀里的太平一起轻轻拢了拢:“好孩子。这段时日,多亏有你陪着太平。本宫……谢谢你。”
婉儿眼眶微红,低下头:“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
“待此事了了,本宫许你一个恩典。现在,帮本宫看好太平,也……照顾好你自己。”伍元照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们,转身离开。
她不能停留太久,悲伤是奢侈的,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三日后的深夜,伍元照守在礼治榻边,他依旧昏迷,但脉象平稳了些。
狄仁杰与裴行俭联袂求见,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裴行俭面沉如水:“娘娘,灵州急报!都督府按旨严查,果然在城内一家胡商货栈,发现了那辆自荆州消失的马车!车内无人,但找到了数件带有荆绣的衣物,以及……半块与侯广府搜出的鹰隼铜符能合上的符节!货栈老板及伙计皆被控制,然对其来历守口如瓶。几乎同时,边境斥候冒死传回情报——突厥阿史那伏念所部精锐五千骑,已秘密南下,其先头部队距灵州已不足二百里!其行军路线,刻意避开了我军主要哨卡,若非偶然遭遇我方游骑,恐难以察觉!”
狄仁杰紧接着道:“臣这边,对那内侍的持续审讯,结合对太庙的彻底搜查,有了可怕发现。
在太庙指定方位地下三尺,挖出一个密封的陶罐,内藏人形木偶,上书太子生辰八字,以七枚棺材钉钉穿心口,木偶上涂抹的,是一种混合了疫区尸土与慢性奇毒的污秽之物!
太医验证,此毒性质与太子呕出之血中毒性残留吻合!
更骇人的是,陶罐内壁刻有密文,经破译,意为:‘以嫡子之血,破紫薇之垣;引北疆之煞,成真龙之基。’
而制作这木偶与毒物的手法,经辨认,与当年隐太子(礼建成)余孽中某些方士所用邪术,如出一辙!”
以嫡子(太子)之血,破紫薇(帝星)之垣?
引北疆之煞(突厥),成真龙(荆州“小殿下”)之基?
这分明是一场以邪术谋害储君、动摇国本,并企图引突厥为外援,扶植“真龙”上位的惊天阴谋!
而其中竟隐隐牵扯到数十年前隐太子的余孽!
伍元照听得浑身发冷。
难道,刘兰、侯广背后的势力,不仅仅是关陇勋贵对皇权的不满,更融合了前朝(隋)余孽、隐太子旧部、摩尼邪教、西南巫蛊、乃至突厥外寇,组成的一个旨在彻底颠覆礼唐江山的庞大复仇联盟?!
而那个被托付在荆州的“小殿下”,不过是他们选中用来凝聚各方势力的旗帜和傀儡?
就在这时,高延福连滚爬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娘娘!鹿门山……鹿门山暗线用鹞鹰传来最后讯息,只有四个血字:‘庄空,有伏,速……’后面字迹模糊,似遭不测!紧接着,我们派往接应的第二队暗线回报,鹿门山庄已焚为白地,庄中人去楼空,但在庄后山洞发现一处隐秘祭坛,祭坛中央,供奉着一幅已然模糊的前朝隋室皇帝画像,而画像下方,赫然刻着一行字——‘大业遗志,薪火相传。待得真龙归位,光复大隋,指日可待!’”
前朝隋室!大业遗志!光复大隋!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这行祭坛刻字,引向了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深远、也更加可怕的真相——
这场延续数十年的阴谋,其最终目的,或许从来就不是简单的礼唐皇位更迭,而是……复辟前朝隋室!
而那个“小殿下”,难道身上流淌的,不仅仅是礼唐皇室的血,更可能……
是隋室杨氏的血脉?!
伍元照看着眼前纷至沓来的噩耗,又看向榻上昏迷的丈夫,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明悟,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