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赤渊围剿，图穷匕见
赤渊海域，浓雾如瘴。
狄仁杰亲率精锐水师与百骑司好手，乘着改良加固的快船，悄然逼近这片不祥的海域。
根据周校尉的详细侦察图和样本分析，狄仁杰已初步判断，赤渊裂谷散发出的异常能量（以地热、特殊矿物辐射及强磁场干扰来解释），正是“明暗宗”在此活动的关键。
他们很可能在此进行着比雾隐岛更深入、更危险的某种“实验”或“仪式”。
船队在外围分散，形成包围。
狄仁杰坐镇中军，张彪、赵庆各领一队，乘坐小艇，借助浓雾和复杂水道的掩护，向发现人工洞穴的裂谷西侧岩壁摸去。
为防万一，所有人员皆口含提神药丸，并以浸过醋液的棉布掩住口鼻，船上备足了清水、长杆、钩索、特制防滑钉鞋，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地气”（有毒气体）的湿毡毯。
靠近岩壁，那幽深黑暗的洞穴入口如同巨兽之口。
栈道已毁，但岩壁上开凿的简陋石阶仍在。
张彪率身手最好的斥候，利用钩索与岩钉，率先攀援而上，潜入洞中探查。
不多时，洞内传出约定的鸟鸣信号——安全，但有发现。
狄仁杰在护卫下紧随而入。
洞穴初入狭窄，仅容二人并行，行约十余丈，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高约数丈，宽广如小型校场。
洞壁上有人为开凿的灯台，里面残留着某种可长期燃烧的鱼油混合物，发出昏暗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矿物粉末（经辨识，与赤渊采集的暗红结晶成分相同）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几何图案，图案中心是一个深坑，坑内可见炽热发红的岩浆在缓缓流动翻滚，热浪灼人。
坑边散落着一些破损的陶罐、铜盆，以及几件奇形怪状、似乎是用来引流或盛放液体的石器。
空气中硫磺与金属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而在溶洞一角，堆放着一些木箱、麻袋，还有几个用油布遮盖的笼子。
打开一看，木箱中是封装好的暗红色结晶矿石、一些提炼过的金属锭、以及大量记录数据的竹简、绢帛；麻袋里则是粮食、药材；笼子里关着的，竟是几只眼神呆滞、毛发脱落、皮肤有诡异红斑的猴子，显然是被用来做某种“测试”。
“他们在利用此地的地热与特殊矿物，进行提炼和……活体试验。”狄仁杰面色凝重。
他快速翻阅那些竹简绢帛，上面用密语和符号记录着温度、时间、不同矿物配比、以及动物（甚至可能包括人）接触后的各种反应，包括发热、亢奋、幻觉、衰竭乃至死亡。
其中几卷，还绘制了类似雾隐岛、但更加复杂的图案，旁边标注着“灵枢共振”、“地脉导引”等玄虚术语，但其核心，无疑是试图控制或放大此地的地质能量。
“报！洞内深处有动静！”前方探路的斥候低声急报。
狄仁杰立刻示意众人戒备，悄声向溶洞深处摸去。
穿过一条曲折的甬道，前方传来微弱的说话声和金属敲击声。
尽头是一处较小的洞室，室内有数人，正在匆忙收拾一些小巧的仪器（类似罗盘、日晷、水平仪，但结构古怪）和书卷。
其中一人，身形瘦高，背对洞口，正指挥着：“快！把这些核心数据带走，剩下的……来不及就毁掉！”
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回头——正是雾隐岛逃脱的“尊者”！
他此刻未戴面具，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年约五旬的面孔，眼神阴鸷，左手袖管空空——赫然是王弘供述中提到的、跟随“尊者”的哑仆！
只是此刻，哑仆竟能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尊者”见是狄仁杰，瞳孔骤缩，但随即厉声喝道：“拦住他们！”身边三四名死忠教徒拔出兵器扑上，他自己则转身就向洞室后方一个更窄的缝隙钻去。
“哪里走！”张彪、赵庆早已抢上，与教徒战作一团。洞内狭窄，施展不开，但百骑司好手个个精锐，很快将教徒制服。“尊者”（哑仆）却已钻进缝隙。
“追！”狄仁杰下令。
那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张彪率先追入，狄仁杰命人点燃火把紧随。
缝隙曲折向下，越来越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追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红光。
钻出缝隙，竟是一处位于裂谷半腰的突出平台，下方数十丈便是翻滚着暗红色岩浆的裂谷深渊，热浪扑面。
平台边缘，系着一条粗麻绳，垂向下方雾气弥漫的深渊，麻绳另一端，系在平台一根石笋上。
“尊者”正手忙脚乱地往麻绳上系着一个皮囊（看来是准备滑降逃跑），见张彪追出，眼中凶光一闪，竟拔出匕首砍向麻绳！
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狠狠掷向追兵。
“小心！”张彪疾呼，侧身闪避。那黑球落地，“嘭”地炸开一团刺鼻的浓烟，带着硫磺和石灰的味道，瞬间遮蔽视线。
“咳咳……”狄仁杰等人被呛得连连后退。待烟雾稍散，只见麻绳已被砍断一截，“尊者”正抓着剩余的绳子，试图向下滑，但绳子已不够长，离下方一个较小的、有水流出的洞穴平台还有丈余距离。
“束手就擒！”张彪岂容他逃脱，不顾危险，一个箭步上前，探手抓向“尊者”脚踝。“尊者”猛蹬一脚，张彪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其手腕。“尊者”拼命挣扎，另一手还欲再掷黑球，被赵庆从旁一箭射中手腕，匕首和黑球脱手坠入深渊。
众人一拥而上，将“尊者”死死按住，捆缚结实。
“狄仁杰！你坏我大事！你根本不懂！此地灵枢，乃天地造化之秘，借其力可窥天机，可改气运！你……”“尊者”犹自嘶吼。
狄仁杰冷冷打断：“借自然之力，行害人之实，囚禁无辜，戕害生灵，此等邪说，祸国殃民！有何颜面妄谈天机？带走！”
经搜查，“尊者”身上除了一些零碎物品，还有一个贴身收藏的油布包，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写满符号和数据的绢帛，以及一小袋提炼得极为纯净的暗红色晶体粉末，还有一枚小巧的青铜印信——与王弘暗格中那枚“东海巡风使记”印，形制相同，但印文是“巡风副使”。
赤渊之役，大获全胜。
擒获首恶“尊者”（哑仆）及其核心党羽数人，捣毁其位于赤渊的隐秘据点，缴获大量实验记录、矿物样本、提炼工具及证据。
经初步审讯，“尊者”真名莫怀山，原为前朝司天监一名因故被贬的漏刻博士，痴迷方术、地理、金石之学，后与海外某些掌握特异地理知识的隐士勾结，创立“明暗宗”，以“探寻天地灵枢，革故鼎新”为名，网罗党羽，敛财害人。
雾隐岛、赤渊皆是其选中的“灵枢”实验场。
其目的，是通过控制这些地点的能量，辅以特殊矿物和“仪式”（实为心理暗示与药物控制），试图培养绝对忠诚、不畏死的“灵卫”，并寻找所谓“长生”或“点化”之法，野心勃勃，甚至曾幻想以此资本，伺机介入朝堂。王弘等人，不过是其利用的棋子与钱袋。
至于“手掌日月”的“贵人”，莫怀山起初抵死不言，但在确凿证据和狄仁杰的心理攻势下，最终崩溃，供认曾试图通过进献提炼的“仙丹”（实为含特殊矿物、有强烈致幻和短暂亢奋作用的毒药）和“灵枢”理论，攀附朝中一位笃信方术、且对“天命”“气运”之说极为热衷的亲王，但对方并未明确回应，只是收下礼物，态度暧昧。
他以此为凭，在江南唬住了王弘等地方官。至于“手掌日月”具体指谁，他咬定只是虚指“天命所归”，暗喻女皇，企图混淆视听，为自己脱罪。
狄仁杰岂会轻信。
他结合王弘供词、莫怀山对亲王性情的描述，以及婉儿从神都查到的蛛丝马迹，心中已有推测。
但他深知此事牵涉天家，需慎之又慎。
他命人将莫怀山严加看管，将所有证据分类整理，准备详细奏报女皇。
第二节：神都定案，拨云见日
神都洛阳，上官婉儿收到了狄仁杰从赤渊发回的捷报和部分证据抄本。
几乎同时，她布下的网也到了收口之时。
赵五在“灰衣人”接头失败后，惶惶不可终日，试图销毁家中可能遗留的证据，被严密监视的百骑司当场抓获。
在其家中灶膛灰烬中，起获未烧尽的纸片，上有模糊字迹，提及“亲王寿礼”、“赤精”、“谨慎”等词。
而在其隐藏于墙缝的一本旧账簿中，发现了他与“博古斋”吴某，以及通过吴某与那位“前朝被黜小官”之间，关于伪造、做旧、买卖前朝官印（包括“东海巡风使”相关印信）的非法交易记录。
其中一笔交易，赫然是受一位“宫中贵戚管事”委托，仿制一枚“前朝东海巡风副使”印，要求“务必古旧，以假乱真”，时间正在莫怀山试图攀附那位亲王之后不久。
“博古斋”吴某在证据面前，供认不讳。
他交代，那位“宫中贵戚管事”，乃是太平公主府上的一名采办宦官。
该宦官曾数次通过吴某，购买或订制一些“古雅别致”的器物、印石，其中就包括那枚仿制的“巡风副使”印。
吴某只当是公主府附庸风雅，未觉有异。
至于赵五传递的矿物粉末和指令，他承认是受一位神秘客人（即灰衣人）重金所托，只做中转，不问内容。
线索，终于清晰地指向了太平公主府。
婉儿没有贸然行动。
她先将赵五、吴某的口供、物证，以及狄仁杰传来的莫怀山供词中涉及亲王的部分（隐去具体名号），整理成密档。
然后，她带着那枚陨铁环佩，再次求见太平公主。
这一次，她屏退左右，只与公主独处一室。
“婉儿姐姐，何事如此郑重？”太平公主见婉儿神色严肃，不由好奇。
婉儿将陨铁环佩轻轻放在案上，又将芸娘家乡背景、其表亲柳大探寻赤土岛失踪、潮州陈司马家火灾后买入芸娘、以及芸娘对“净石”样本的异常反应等线索，一一平静道来，最后，才提及公主府采办宦官通过“博古斋”订制前朝官印之事。
太平公主起初听得惊讶，尤其是芸娘身世部分。
当听到自家宦官可能卷入伪造官印、甚至与邪教“明暗宗”有牵扯时，她脸色渐渐发白，霍然起身：“婉儿姐姐，你是说……我府中有人背着我，与那些妖人有勾结？这……这怎么可能！”
“公主稍安。”婉儿温言道，“婉儿并非疑心公主，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邪教余孽无孔不入。那采办宦官所为，公主是否知情？”
“我……我平日只管内帷用度、玩乐嬉游，外间采买之事，多是管事宦官打理，我怎知他们……”
太平公主又急又气，眼中已含泪光，“母皇将神都事务交我协理，我却……我却连府中下人都管不好，让人钻了空子……”她是真觉得委屈和后怕。
“公主莫急。”婉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正因公主不知情，此事方有转圜。那宦官订制前朝官印，或许只是被人利用，未必深知内情。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清除隐患，向陛下陈明原委。”
“可……可芸娘她……”太平公主想到贴身侍女也可能有问题，更觉心寒。
“芸娘之事，尚需查证。这枚环佩，”婉儿指指桌上黑环，“材质特殊，可能来自海外险地。她若真与‘明暗宗’有旧，或是身不由己。公主可愿助我，查明芸娘底细？”
太平公主此刻已知事情严重，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婉儿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做？定要将这些包藏祸心之人揪出来！”
婉儿在太平公主耳边低语几句。
公主先是愕然，随即坚定点头。
翌日，太平公主以赏赐为名，召芸娘近前，将一支精美金钗插入芸娘发间，趁其不备，另一手迅疾地从她袖中摸出那枚贴身收藏的陨铁环佩。芸娘猝不及防，脸色大变。
“芸娘，”太平公主收起往日娇憨，正色道，“这环佩从何而来？你与那‘明暗宗’，与海外赤渊，究竟有何关联？今日从实说来，本公主或可念你旧情，从轻发落。若再隐瞒，”她举起环佩，“狄阁老已在赤渊擒获妖首，查获此物同类矿物无数，你当真要为他们陪葬吗？”
芸娘闻言，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知道大势已去，终于泣道：“公主恕罪！奴婢……奴婢并非有意欺瞒！这环佩，确是家母遗物，言是祖上得自海外。家母临终前告知，祖上曾受雇于一批探寻海外奇地的异人，在赤土岛（赤渊）发现奇矿，铸成此环，谓有……有微弱磁性，可于特定大雾中，感应岛礁方位，避凶趋吉。后异人内部生变，祖上携环逃回，隐姓埋名。家母嘱我，此环不祥，莫要示人。奴婢入宫，只为求生，从未与邪教有染！只是……只是年前，有一自称奴婢表叔之人寻来，以奴婢家人性命要挟，逼问环佩下落及祖上所知赤渊之事，奴婢……奴婢被迫说了些祖辈传言，但绝未参与其事！那表叔，似乎……似乎与府中采办的刘公公有些来往……”她痛哭流涕，连连叩首。
婉儿与公主对视一眼。
芸娘所言，与调查大致吻合，她更多是被胁迫的知情者与“钥匙”持有人，而非核心成员。
其“表叔”，很可能就是“明暗宗”派来寻找、控制此类“钥匙”家族后裔的人。
婉儿当即下令，秘密控制公主府采办宦官刘公公。
刘公公起初抵赖，但在赵五、吴某的口供及芸娘指认下，很快招认：他确曾受一位“远方亲戚”（即芸娘“表叔”，实为“明暗宗”外围成员）请托，帮忙订制过几件“古物”，包括那枚“巡风副使”印，并帮忙传递过一些“药材”（实为矿物粉末），得了不少好处。
但他对“明暗宗”之事知之甚少，只当是帮亲戚做些私活，讨好贵人（指那位亲王），以求将来照应。
至此，神都这条线基本清晰：“明暗宗”莫怀山试图通过进献“仙丹”和理论攀附某亲王，为增强说服力，伪造前朝“巡风副使”印，制造其传承久远的假象。
他们通过胁迫芸娘获取祖上关于赤渊的信息，并通过控制赵五、利用“博古斋”吴某、勾结公主府宦官刘公公，在神都构建了一个隐秘的物资传递和情报网络。
而那位亲王，或许只是对方试图攀附的目标，是否深入参与，证据不足。
婉儿将芸娘、刘公公口供，连同所有证据，详细整理，与狄仁杰的奏报一同，密呈女皇武则天。
数日后，女皇下旨：
妖人莫怀山（“尊者”）创立邪教“明暗宗”，妖言惑众，敛财害命，私采矿物，行悖逆之事，罪大恶极，着即处决，以儆效尤。
江南涉案官吏、商贾，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太平公主御下不严，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其府中宦官刘某，结交匪类，私相授受，杖毙。侍女柳氏（芸娘），身世堪怜，受人胁迫，情有可原，着削去宫籍，发还原籍，交由地方官看管，不得再入神都。
将作监赵五、博古斋吴某等一干涉案人等，按律处置。
对于狄仁杰与上官婉儿奏报中隐晦提及的“亲王”疑点，女皇在朝会上，以“东南妖乱已平，百官当引以为戒，修身明德，远邪佞，近忠良”为由，并未深究具体，但言语间敲打之意，满朝文武皆闻。
那位亲王随后上书，痛陈自己误信方士，御下不严，自请罚俸，并主动交还了莫怀山所献“仙丹”及“古籍”，女皇温言抚慰，但收回了其部分权柄。
经此一案，朝野震动。
女皇借此东风，下诏整顿吏治，严禁地方官员结交方士、巫觋，严查民间私采矿产、聚众妖言之事。
同时，褒奖狄仁杰、上官婉儿等有功之臣，擢升厚赏，并令将“明暗宗”罪行及破案过程公告天下，以正视听，安民心。
狄仁杰在江南，继续善后，清理“明暗宗”余孽，安抚受害百姓，处置查没的非法矿场、物资。
上官婉儿在神都，协助女皇整顿内廷，清查有无类似隐患。
太平公主经此事后，收敛心性，协助理政更为勤勉谨慎。
赤渊与雾隐岛，被朝廷列为禁地，派驻兵卒看守，严禁闲人靠近。
其特殊的地质与矿物现象，则由朝廷选派可靠工匠、医师进行研究，但严格限定在可控、安全的范围内，以防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一场波及朝野、利用自然异象与人心欲望兴风作浪的阴谋，至此彻底平定。
女皇武则天以雷霆手段，廓清妖氛，整肃纲纪，朝廷上下为之一肃，四海皆知女皇明察秋毫，赏罚分明，敬畏之心更甚，海内承平之象愈显。
而狄仁杰与上官婉儿，经此一役，更显栋梁之才，成为女皇驾前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