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赤渊迷雾
三艘经过伪装的快船,如同沉默的海鸟,悄然划破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向着海图标记的“赤渊”海域靠近。带队的是越州水师果毅都尉赵庆麾下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校尉,姓周,常年巡弋东海,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流与礁石。
越靠近海图标示的区域,周校尉眉头皱得越紧。此处远离主要航道,海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暗礁符号,水文复杂,常年有诡异的雾气缭绕,便是经验最老道的渔民也视为畏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咸腥之外、难以言喻的淡淡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气息,海水颜色也由湛蓝逐渐转为一种深邃的、泛着暗红光泽的墨绿,仿佛海底蛰伏着什么庞然巨物。
“校尉,前方水色有异,水下似有红光隐现!”了望哨压低声音回报。
周校尉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狄阁老特批从水师武库中调用的稀罕物——仔细望去。果然,在前方约五六里处,一片更加浓重的、似乎是从海底蒸腾上来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着海面,雾气边缘,隐约可见海水下有不规则的、时隐时现的暗红色光芒透出,并非火光,倒像是某种巨大的、能自发微光的物体沉在海底。那光芒映得上方雾气也染上一层诡异的淡红。
“停桨,下锚,保持静默。”周校尉果断下令。船只借着晨雾掩护,在安全距离外停下。他派出两艘小舢板,由最精干的水手操桨,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进行抵近侦察。
约莫一个时辰后,侦察的水手返回,带回令人震惊的消息。
“校尉,前方确是一处巨大的海底裂谷,形如地渊,宽约百丈,深不见底,长度难测,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那红光,似乎是从裂谷深处透出的,靠近可见岩壁上有大片大片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矿物结晶体,在微弱天光和水波折射下发光。裂谷上方雾气最浓,且有异常的热浪上涌,海水温度明显高于周边。”
“可曾见到人工痕迹?”周校尉最关心这个。
“有!”水手肯定道,“在裂谷西侧一处较为平缓的岩壁上,我们发现有简陋的石阶开凿痕迹,通向一个离海面约两三丈高的天然洞穴入口。洞口有明显的人工修整迹象,还残留着半截腐朽的栈道木桩。洞内情况不明,但我们在附近海面,发现了少量新鲜的木板碎屑和麻绳断头,似是不久前有船只在此停靠过,栈道可能近期还使用过,但被匆忙拆除或毁坏了。”
“洞穴?栈道?”周校尉心中凛然。这说明“赤渊”并非无人踏足的绝地,至少在近期,仍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可曾见到船只、人影?”
“未见。雾气太浓,视野不佳。但我们在裂谷边缘一处礁石上,发现了这个。”水手递上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石块,拳头大小,质地紧密,入手颇重,表面有天然的气孔和细微的金属光泽。“还有,靠近裂谷时,罗盘指针会轻微但持续地偏移晃动,离开一段距离后恢复。弟兄们有几人感到轻微的头痛、心慌,离得越近越明显。”
周校尉接过石块,仔细端详。这不似普通礁石,倒像是……他想起狄阁老描述过的雾隐岛“净石”,但颜色更深,质地似乎也有差异。罗盘异常、人员不适,这与雾隐岛“雾窟”的情况何其相似!只是这里的环境似乎更加恶劣,能量场(如果存在的话)可能更强,或者性质有所不同。
“此地凶险,不可久留,亦不可贸然深入。”周校尉当机立断,“测量绘制此处水文、礁石分布、裂谷大致方位与形状,记录海面温度、雾气范围、罗盘异常数据。采集海水、空气样本,多取几块这种石头。注意安全,若有任何异动,立即撤回!”
侦察工作谨慎而迅速地进行。水手们还冒险用长杆绑上钩索,从裂谷边缘钩起一些附着在岩石上的暗红色、暗绿色、甚至紫黑色的矿物样本,以及一些在高温海水中特有的、形态奇特的盲虾和管虫。在靠近疑似洞穴入口的下方水域,他们甚至捞起半片断裂的、有明显人工凿刻痕迹的石质残片,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刻痕,但被海水侵蚀,难以辨认。
完成初步侦察,周校尉不敢耽搁,立刻命令船只返航。回程路上,他亲自撰写详细的侦察报告,将所见所闻、采集的样本、绘制的草图一一载明。他特别强调,“赤渊”海域环境极端恶劣,存在强烈的、可能对人体有害的“地气”或“磁扰”,且发现了近期人类活动的确凿痕迹(洞穴、栈道遗迹、新鲜木屑)。那洞穴内情况不明,但很可能是“明暗宗”在“赤渊”的据点,甚至可能是“尊者”等人逃亡后的藏身之所之一。
当这份带着海腥气与紧迫感的报告,连同各种矿物、生物样本,以最快速度送达狄仁杰手中时,狄阁老正在审讯一名从雾隐岛俘获的、负责管理“圣地”物资的黑袍执事。看到“赤渊”的报告和那些熟悉的描述(红光、高热、罗盘异常、人员不适),狄仁杰神色凝重。而当那半片石质残片被小心清洗后,露出边缘模糊的、似乎是半个扭曲的火焰状纹样时,狄仁杰的目光骤然锐利——这与王弘暗格中残信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赤渊确有‘明暗宗’据点,且可能仍在被使用!”狄仁杰立刻召来张彪、赵庆,“周校尉所部立即休整,补充给养。调集水师精锐,装备强弓劲弩、火油、钩锁、防毒面巾(以浸药棉布替代),准备二次前往‘赤渊’!此次任务,一为详细勘探洞穴,二为搜寻‘尊者’踪迹。若遇抵抗,可酌情剿捕。务必小心那处地裂的异常环境,以探查为先,避免无谓伤亡。”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矿物样本,特别是那块黑色气孔石:“将此类石样,连同从雾隐岛所得‘净石’,分送可靠匠人及江南道精通矿物的官员辨识,看其成分、特性如何,是否同源,有何用途。另外,询问被俘工匠,可曾听闻或使用过此类矿物。”
第二节:神都,博古斋与环佩秘
神都这边,婉儿布下的网也在收紧。
跟踪那名从“博古斋”取走蓝布包袱的外地口音男子(暂称其为目标甲)的百骑司好手回报,目标甲极为谨慎,在西市内外反复绕行,更换了两次装束,最后潜入人流密集的漕运码头区,消失在一家名为“悦来”的中等客栈。经查,目标甲三日前入住,登记名姓为“贾仁”,自称太原布商。其房间已被秘密搜查,除了一些换洗衣物和散碎银两,并无特别之物,那个蓝布包袱也不见踪影。但搜查者在其床板夹层,发现了一小包用油纸密封的暗红色粉末,以及半张被烧毁的纸条残角,上面隐约可见“赤”、“速离”等字样。
“赤”字,与“赤渊”之赤,是否关联?“速离”,是让其尽快离开神都?
“严密监视‘悦来客栈’,特别是目标甲及其房间。查清他入住后与何人接触,有无向外传递消息。那包粉末,秘密取少许,交由太医署辨识。”婉儿下令。
同时,对“博古斋”店主吴某的深入调查也有进展。吴某表面经营古玩,实则与一些背景复杂的掮客、当铺掌柜乃至黑市人物有往来,偶尔做些“洗白”来路不明古物的勾当。有眼线报称,约半月前,曾见一形貌落魄的文人,携一方古印欲售予吴某,吴某仔细验看后,虽未收下,却与那文人密谈良久。后经查,那落魄文人,竟是前朝秘书省一名因事被黜的小官,精通金石篆刻,尤其对前朝官印颇有研究。而赵五,恰好擅长修补器物,包括印章。
“前朝官印……‘东海巡风使’……”婉儿立刻联想到狄仁杰发现的青铜印章。她立刻派人秘密寻访那名被黜小官,同时加强对“博古斋”的监控,特别是夜间。
就在此时,监视赵五的人传来紧急消息:赵五今日告假,未去将作监当值。辰时中,他扮作寻常百姓模样,悄悄离家,在城内几处集市、茶楼流连,不时驻足,似在观察有无跟踪。午时初,他进入东市一家生意兴隆的“张记汤饼铺”,在二楼临窗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汤饼。约一刻钟后,一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的灰衣人坐到了他对面,两人看似无意地对视一眼,并未交谈,各自低头吃食。灰衣人先吃完,起身离去,将一张折起的油纸,似是不经意地“遗落”在桌上。赵五迅速用汤碗压住,片刻后,也起身离开,顺手将油纸收走。
“灰衣人出了汤饼铺,绕进一条小巷,我们的人跟进去,发现他已快速更换了外衣,混入人流,消失不见了。看其身形步法,似有武功在身。”属下禀报。
“赵五呢?”
“赵五拿到油纸后,并未回家,而是去了西市,在‘博古斋’后巷一处暗门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他将油纸塞入,随即快速离开,现已返回家中,闭门不出。”
婉儿眼中光芒一闪。交换情报!赵五与“博古斋”,以及与那灰衣人,构成了一个传递链条。灰衣人很可能是“尊者”或其同党派来与赵五联络的信使,而“博古斋”则是中转站或安全屋。油纸里的内容,必然是新的指令。
“立刻安排,今晚潜入‘博古斋’,取得那张油纸。同时,严密监控赵五家,若有异动,立即控制。灰衣人那边,继续追查,重点排查各城门、码头今日出入的可疑人员,特别是易容或携带特殊物品者。”
夜色如墨,百骑司的好手如同狸猫般潜入“博古斋”。吴某已然安睡,店铺内外静悄悄。高手很快在柜台下方一个隐秘的暗格里,找到了那张油纸。油纸里并无书信,只有一枚用蜂蜡封存的、小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晶体碎片,以及一张用炭笔画就的、极其简陋的示意图——似乎是神都某处街巷的平面图,标注了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一个“子”字。
“子时?子夜接头?”婉儿看着呈上的物品,若有所思。那暗红色晶体碎片,与她手中的“净石”样本颜色质地极为相似,但似乎更纯净。示意图上的地点,经核对,是靠近漕渠的一处废弃货仓。
是陷阱,还是紧急接头?婉儿思索片刻,果断下令:“按图索骥,提前秘密控制那处废弃货仓及周边区域,布下天罗地网。安排精干人手,伪装潜伏,等待子夜。另,加强对赵五的监控,若他子时有外出迹象,不必阻拦,尾随其后,与货仓那边配合,人赃并获。”她要看看,这深夜里,究竟是哪路牛鬼蛇神要碰头。
子夜将近,漕渠附近万籁俱寂,只有河水潺潺。废弃货仓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百骑司的人已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所有出入口和制高点,张网以待。
然而,直到子时三刻,货仓内外依旧毫无动静。就在负责指挥的校尉怀疑情报有误时,远处漕河下游,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似木板断裂的“咔嚓”声,紧接着,便是重物落水的“噗通”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好!”校尉心知有变,立刻带人冲向水声传来处。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僻河岸,岸边散落着几块断裂的踏板,水面上尚有涟漪未散,却不见人影。水下搜索,只捞起一件湿透的灰色外衣,与白日汤饼铺灰衣人所穿款式相同,以及一块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铁块。
对方极其警觉,或许早已发现被监视,用“子时货仓”为幌子,实则声东击西,在另一处地点,通过水路接应或逃脱了!而赵五家中,监视的人回报,赵五始终未曾出门。
婉儿接到回报,面色沉静。对手的反侦察能力很强,且对神都地形、水路颇为熟悉。这次交锋,虽未擒获来人,但也迫使对方弃衣沉物,仓促逃离,短时间内应不敢再轻易与赵五联系。而那块沉水的铁块被打捞上来,清洗后,发现上面用利器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半个残缺的、与赤渊石片上类似的扭曲火焰纹,以及一个难以辨认的、类似古篆的字符。
“赤渊……火焰纹……‘子’时……”婉儿将目光投向那枚暗红色晶体碎片和铁块上的刻痕。“子”是否对应某种代号、方位,或者时辰?这枚晶体碎片,是信物,是样品,还是某种指令的载体?
她立刻将晶体碎片、铁块图案拓印、以及“博古斋”新发现的线索,连同对赤渊侦察报告的回应,再次密信发往扬州。信中,她特别提到:“神都暗桩已有警觉,恐将蛰伏或转移。目标甲所携红色粉末、灰衣人接头失败,均显其通信谨慎,或有备用方案。‘子’字或为关键。芸娘处暂未惊动,但其对净石样本确有反应,疑与赤渊关联更深。”
当狄仁杰在扬州收到婉儿这封密信,以及周校尉从赤渊带回的详细报告和样本时,两地的线索,如同磁石的两极,骤然产生了强烈的吸引与共鸣。
赤渊的火焰纹,与神都铁块、王弘残信上的印记同源;赤渊的矿物,与神都的晶体碎片、芸娘的陨铁环佩,似乎指向同一种隐秘的追求。
而“子”字,是否意味着,在“明暗宗”的计划或图谱中,赤渊与神都之间,存在着某种以“子”为代号的连接?
夜更深了,无论是波涛诡谲的东海赤渊,还是暗流汹涌的神都洛阳,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网中的猎物与猎人,都屏住了呼吸。